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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2月1日,里斯本,王宫。

卡洛斯四十岁生日这天,里斯本没有举行公开庆典。

王宫只在清晨放了一响礼炮,算是向全城报了个信。

塔霍河上的军舰挂了满旗,前一夜海军部就来问过,要不要让“路易斯一世”号在正午鸣五十五响,卡洛斯回了一句话:“船上的人有比替我过生日更要紧的事。

旗挂上,炮不鸣。”

上午,王后阿美莉亚带着王储路易斯·费利佩和刚满两岁的小王子曼努埃尔来向他道贺。

曼努埃尔还不太会说话,把一块包着金纸的糖放在他手心里,说了声“爷爷”。

卡洛斯抱起他,又很快放下,因为孩子已经重得坠手。

他蹲下来,把糖纸剥开,让孩子自己把糖放进嘴里。

曼努埃尔笑了,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路易斯·费利佩站在一旁,说自己只在里斯本留一天,明天就回舰上去。

“你的舰上实习什么时候结束?”卡洛斯问。

“下个月。

之后海军部会安排我上‘曼努埃尔一世’号,担任航海官副手。”

路易斯·费利佩说,“我想再去远东,但塔瓦雷斯上校建议我先在地中海跑一圈。

他说海不是越远越好,波尔图外海我都跑遍了,锡尼什的浪也摸过了,可地中海的风和海流我还不熟。”

“听塔瓦雷斯的。”

卡洛斯说,“他自己是个从不急着去远海的人。

可你看他现在守着帝国最大的船。

想管远海,先把家门口的水摸清楚。

你将来要管的不止一条船,这句话值得再想。”

阿美莉亚在旁看着父子俩说话,轻轻拉了一下卡洛斯的袖口:“今天是你的生日,别又拐到船上去。”

卡洛斯笑了笑,没再接。

午饭后,他独自去了书房。

下午,巴罗斯·戈麦斯、费雷拉和阿尔梅达先后送来了三份简短的报告。

巴罗斯·戈麦斯的那份写的是地方自治法在各省议会中的初步反馈,末尾加了一句“诸事照常,君可少虑”。

费雷拉的更短,是一张手写的财政简表,上面只有五个数字:本月财政收入、支出、债务利息、海军专项和结余。

阿尔梅达带来的是一叠从帝国各地发来的生日贺电,有里约的、罗安达的、澳门和达尔文港的。

他把电报放好,说:“陛下,今年各处贺电比去年多了一倍。

巴西各省议会发来的占了一半。”

卡洛斯一封都没有拆。他让阿尔梅达把贺电拿到枢密院存档,然后说:“这种电报以后不要给我送来了。

它们比我的岁数长得快。

替我回一封统一的话:谢各地方念及。

帝国日安,胜过一切贺词。”

阿尔梅达应下,走前又回头说:“波尔图船厂的人今天在工厂食堂里说,他们中午给陛下蒸了一笼甜米糕,自己吃了。

佩绍托在电文最后写了一句:等西班牙那条船下水,再给陛下补一块更大的。”

卡洛斯听了,眼睛里有了点笑意:“佩绍托这个人,不会说话,就会蒸米糕。

你回他,米糕我吃不到,下一条船的龙骨放准时,比什么糕都甜。”

傍晚,卡洛斯一个人走到王宫西面那间可以看到塔霍河的偏厅。

太阳正在落下去,河面是暗金色的,几艘巡逻艇的灯已经亮了。

他站在窗前,手里没有拿杯子,也没有翻文件。

四十岁。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醒来时的早晨。

那是1889年10月19日,他站在另一间陌生房间的镜子前,看见一张属于卡洛斯一世的脸。

那时他的心里装的还是另一个年轻人的灵魂,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

二十一年过去了,镜子里的人已经真正变成了卡洛斯。

另一个时代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消散,但已经被帝国的海风、议会质询、船台汽笛和孩子的哭声一层层盖住。

它们现在很少冒出来,只在极安静的傍晚,像河对岸最远的那盏灯,闪一下。

“我还想再干最少三十年,最起码让帝国挺过那场灾难。”他忽然说了一句。

声音很低,像不是对任何人说的。

“陛下。”

巴罗斯·戈麦斯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他原本是来送今天最后一份文件,听见这句话,没有立刻进门。

卡洛斯转过身,没有惊讶。

“我听见你自己说话了。”卡洛斯说,“站多久了?”

“只刚到。

您的最后一句话,我听见了。

三十年。

到那时候,陛下七十五岁。

帝国该有的船,该有的路,该有的学校,都该成了。”

巴罗斯·戈麦斯走进来,把文件放在小几上,没再靠近。

卡洛斯走回屋内,在椅子上坐下。窗外最后一点晚霞已经暗下去。

“三十年只是一个说法。”他说,“我真正想的是,帝国还需要几代人,才能不怕我离开。

你前几个月和我谈交接。

我那时没有告诉你,我自己也在算。

算的不是谁接班,算的是这个国家有没有长出自己的骨头。

船是钢的,路是铁的,可它们都不能替人回答一个最老的问题:如果明天没有国王了,葡萄牙还是不是葡萄牙。”

巴罗斯·戈麦斯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这个问题,您不该在生日这天问。

因为连我也答不好。

我只能说,如果一个国家连问这个问题的胆子都没有,那它才真的没有骨头。

我们今天有议会,有内阁,有地方议会,有海军部、教育部、矿业学院和那些正在学葡语的汉志青年。

它们都还不是答案,但它们是答案会长出来的土。

土够厚,根就不断。”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您学的。

只是我说得没您好。”

巴罗斯·戈麦斯笑了一下,“陛下,我还带来一个消息。

下午,卡多佐在议会里对记者说了一段话。

他说,今天是国王生日,他不想谈政治。

只想说一句:二十一年来,葡萄牙第一次有了一个不必靠灾祸来证明自己的君主。这话是他说给报纸的。

也许明天会登。”

卡洛斯听完,没有作声。

他偏过头,又看了一会儿窗外。

河已经很暗,只有船灯和几颗早星。过了好一阵,他说:“卡多佐会用这种话替我祝寿,说明他也开始变老了。

人一老,就会在别人的生日里看见自己的年龄。

你回去告诉他,我收到了。

但我不需要他在报上夸我。

我需要他在议会里继续问我那些让人不舒服的问题。

帝国不能只有说好话的人。

说好话的人现在够多了。

问问题的人,才让帝国知道自己还没把路走完。”

巴罗斯·戈麦斯点头。他拿起小几上的文件,说:“这是结社限制令最后送审的定稿。

您明天再签。

今晚别看了。

是您的生日。”

“放下。

我现在就签。

签完了,这一天才算过完。”卡洛斯说。

巴罗斯·戈麦斯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文件递了过去。卡洛斯打开,就着桌灯看最后几页。

他看得很慢,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像在等那些字自己站稳。

几分钟后,他签上名字,把文件合上。

“好了。现在可以过生日了。”他说。

巴罗斯·戈麦斯把文件接过去,低声说:“那我就不打扰了。

陛下,夜安。”

“夜安。”卡洛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