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女王的葬礼定在2月2日。
伦敦在一月的最后几天变成了一座被黑纱笼罩的城市。
街灯上挂着黑色绉纱，商店橱窗里的彩色布料被换成素白，白金汉宫前的卫兵在熊皮帽上系了黑带。
各国王室成员的马车在圣詹姆斯宫和白金汉宫之间往来穿梭，马蹄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卡洛斯在葬礼前两天便开始了密集的外交活动。
爱德华七世在继位后的第一时间便亲自安排了与他的单独会面，地点在白金汉宫二楼的私人书房。
墙上还挂着维多利亚女王晚年的一幅肖像，画中的女王穿着素黑长袍，胸前别着嘉德勋章。
爱德华七世比他的母亲更壮硕，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灰白胡须，说话时带着王室成员少有的随和。
卡洛斯走进书房时他正站在壁炉前面，手里端着一杯雪利酒，只穿了一件深灰色晨礼服。
“卡洛斯，谢谢你留在伦敦。这段时间对我来说非常艰难。”
卡洛斯握住了他的手。“陛下，您的母亲不仅是您的母亲，她也是我的长辈。
葡萄牙王室与英国王室之间的血脉联系，不会因为一位伟大君主的离世而中断。
我留在伦敦，既是来送别一位伟大的女王，也是来迎接一位新的国王。”
爱德华七世示意卡洛斯坐下，自己在对面沙发上落座。
“谢谢你的这番话。
母亲在位六十四年，我作为王储的时间太长了。
现在我突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内阁大臣们排着队等着跟我汇报工作，我才真正理解她当年承受的压力。
不说这些了，我听兰斯多恩侯爵说，您在几天前跟他进行了一次非常富有成果的会晤。
棉花合资、铁路融资、海军联合巡航，这些事情都是母亲在世时我们两国在非洲澳洲交换条约框架下讨论的项目。
我希望您知道，我继位后，英国对葡萄牙的政策不会改变。
英葡同盟已经延续了五百多年，在我的治下，这个数字只会继续增加。
我不会让母亲留下来的外交遗产在交接过程中蒙受任何损失。”
“陛下，您的这番话让我深感欣慰。英国与葡萄牙之间的同盟关系经历了几十个政府和几代君主的更替而从未动摇，这正是因为两国的利益建立在共同的海上安全和贸易自由之上，而不是某个君主或某个内阁的短暂偏好。
葡萄牙将一如既往地支持英国在南部非洲的特殊利益，也将继续在太平洋上为所有友好国家的商船提供开放港口。”
卡洛斯停了一下，“我听说您对海军事务有浓厚的兴趣。”
爱德华七世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您说得没错。
我当王储的时候多次批评海军部保守，他们在蒸汽轮机这件事上犹豫不决，反复做技术委员会评估，结果被贵国抢了先。
‘恩里克王子’号已经跑了两年多，英国海军还在讨论驱逐舰级别的蒸汽轮机要不要批量建造。
我很想知道，贵国的蒸汽轮机在长期运行中的实际表现如何？不是试验台上的数据，是真正的海上航行数据。”
“戈麦斯先生这次带了一份完整的运行数据。
‘恩里克王子’号自1899年成军以来累计航程已经超过一万海里，蒸汽轮机累计运行时间超过一千小时，全速运行时间约三百小时，倒车涡轮响应时间稳定在设计指标以内，轴承温度曲线平稳。
这份数据已经由皇家理工学院造船与轮机系汇编成册，我可以先给您一个概括性的结论——蒸汽轮机在大型军舰上的长期耐久性已经通过了实战检验。”
“这份数据对我国海军来说非常宝贵。
如果您允许，我想让海军技术委员会的专家与贵国海军进行直接的技术交流。
克尔爵士对这件事持开放态度，但他希望先看到数据再推动正式合作。”
“完全可以。
瓦斯康塞洛斯教授这次随我一同访问伦敦，他是皇家理工学院造船与轮机系的主任，也是‘恩里克王子’号蒸汽轮机装船项目的技术负责人。
他可以与贵国海军技术委员会进行一次面对面的技术讨论。”
爱德华七世点了下头，举起酒杯向卡洛斯微微致意。
“陛下，今天不谈政治了，我们谈点别的。
母亲生前很喜欢葡萄牙的波特酒。
我记得小时候她曾在晚宴上对迪斯雷利说过，‘英国有最好的海军，葡萄牙有最好的波特酒，这是上帝给英葡同盟配好的两样东西。’”
卡洛斯举杯回应。“陛下，我回去以后，让里斯本王室酒窖挑一批最好的波特酒送到伦敦。
这批酒不写外交礼物清单，就当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私人纪念。”
葬礼前一天的下午，卡洛斯在下榻的使馆书房里先后会见了两位元首。
德国皇帝威廉二世的到访是提前一天通知的，他在白金汉宫参加完王室哀悼仪式后便直奔葡萄牙使馆，随行的只有一名副官。
威廉二世穿着普鲁士陆军元帅礼服，胸前别着一枚黑鹰勋章，进门时步伐快得让使馆的侍从差点跟不上。
他向卡洛斯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
“陛下，维多利亚女王是我的外祖母。她的去世对我的家族来说是无法弥补的损失。
但今天我来见您，是有一件要事相商。”
“皇帝陛下，请讲。”
“基尔阅舰式。
原定于今年春天的阅舰式，因为女王的葬礼需要推迟。
我建议将阅舰式改期至六月，届时基尔港的天气条件最适合观礼，公海舰队的主力舰艇也正好完成春季训练周期。
此外，六月是波罗的海日照时间最长的月份，观礼台能见度极佳，方便您从观礼台上看到整个舰队的编队航行。
我想再次确认，您是否仍然愿意接受我的邀请？”
“皇帝陛下，我非常感谢您的邀请。
基尔阅舰式的邀请仍然有效。
我期待六月在基尔与您并肩检阅公海舰队，并在阅舰式后就蒸汽轮机数据交换和潜艇柴油机技术合作进行更深入的讨论。”
威廉二世满意地点了下头，转向戈麦斯。
“戈麦斯先生，克虏伯公司已经准备好了一份关于柴油机潜艇动力系统的初步技术方案。
这份方案目前处于保密阶段，德国海军自己还没有正式采用柴油机作为潜艇动力，但克虏伯在mAN公司的试验数据表明，柴油机在密封艇体内的安全性和续航力都远优于汽油机。
如果贵国愿意在阅舰式期间与克虏伯技术团队进行对接，我国政府可以加快技术审批流程。”
戈麦斯翻开笔记本。
“皇帝陛下，皇家理工学院在柴油机潜艇动力系统方面已经有了将近两年的攻关经验，目前最大的瓶颈是多缸组合和船用适配。
如果克虏伯愿意在这个方向上进行技术合作，双方可以共享部分试验数据，缩短彼此的研发周期。”
“很好。
在阅舰式期间安排克虏伯技术团队与贵国专家进行私下讨论。
技术合作的细节可以在阅舰式之后由两国海军部门继续推进。”
威廉二世离开后不到一小时，法国总统卢贝的马车停在了使馆门口。
他是当天下午所有到访的各国政要中最后一个抵达的，穿着一身深灰色便服，没有佩戴总统绶带，只带了法国驻英大使和一名翻译。
卢贝进门后先向卡洛斯表达了对维多利亚女王的哀悼，然后转入正题。
“陛下，法国与葡萄牙之间不存在根本性的利益冲突。
我国政府在去年年底递交的那份外交照会，仅是出于对太平洋和非洲方向近期一系列变化的关注，我们注意到贵国在这两个区域都取得了显着的进展，坦率地说，当时我国外交部和殖民地部对贵国的战略意图并不完全了解。
拉图尔向我汇报了您提出的定期磋商建议，我认为这是一个明智的方案。
定期磋商，承诺过程，不承诺结果。”
“总统先生，葡萄牙在太平洋上的港口对所有友好国家平等开放。
法国商船和军舰在关岛、达尔文港和棉兰老岛享有与英国和美国同等的补给权。
我们愿意与法国签署一份正式的双边备忘录，将这些口头承诺以书面形式固定下来，措辞可以与我国去年圣诞节与美国签署的太平洋港口平等开放备忘录保持一致。”
卢贝点了下头。
“可以。
港口平等开放备忘录的具体措辞由两国外交部门在后续磋商中敲定。
另外，关于莫桑比克棉花的问题，我国纺织业担心贵国的棉花种植面积扩大以后，低价棉花会冲击马达加斯加的棉花出口。
拉图尔伯爵在里斯本已经就此事与贵国进行了初步探讨，但当时有些细节没有完全澄清。
我希望能在此行的交谈中进一步了解贵国未来的棉花出口策略。”
“莫桑比克棉花的种植面积扩大，是为了满足葡萄牙本土纺织业和殖民地被服需求的增长。
我国目前每年仍从印度进口大量棉纱，莫桑比克棉花的首要目标是替代这部分进口，不是冲击国际市场。
但我理解法国纺织业的关切，竞争是存在的，而合作可以让双方避免恶性竞争。
我提议两国之间就棉花贸易建立一个对话机制，由双方财政和贸易部门定期交换种植面积、产量预估和出口定价信息，提高市场的可预见性。”
“这个提议可以接受。
莫桑比克棉花和马达加斯加棉花可以在定价上互相参考，避免双方都受损的价格战。
我回国后将指示我国财政部长与贵国财政大臣就此进行正式接触。”
戈麦斯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总统先生，如果法国在太平洋上的殖民地，比如法属波利尼西亚和新喀里多尼亚，有需要，关岛和达尔文港可以成为法国商船的友好停靠点。
葡萄牙在太平洋上的港口对所有友好国家开放，法国也不例外。”
卢贝微微一笑。“戈麦斯先生，谢谢您的补充。
法国海军在太平洋上的活动也需要像关岛这样的港口作为补给点，我们欢迎这种合作。
我建议将港口平等开放备忘录和棉花对话机制合在一起，由两国外交和财政官员在巴黎或里斯本举行一次双边磋商，时间可以在今年春天。”
当天晚上，葬礼前夕，伦敦沉浸在肃穆的哀悼中。
卡洛斯在使馆书房里和戈麦斯一起整理当天会谈的记录，窗外偶尔传来马车驶过石板路的沉闷蹄声。
“爱德华七世对蒸汽轮机数据的态度比我们预想的更积极。
他主动提出让海军技术委员会与瓦斯康塞洛斯教授进行私下交流，这意味着英国海军内部对蒸汽轮机的态度已经从‘观望’转向‘追赶’。”
“恩里克王子号的数据让他们坐不住了。
威廉二世那边，基尔阅舰式改期到六月，克虏伯的柴油机方案也准备好了。法国卢贝主动提出把港口备忘录和棉花对话合在一起谈。”
“维多利亚女王在位的六十四年，是欧洲君主制最后的黄金时代。
她的去世标志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旧时代的葬礼上，新时代的种子已经埋下了。接下来要做的，是把这些口头承诺变成白纸黑字的协议。
爱德华七世对蒸汽轮机的兴趣需要皇家理工学院尽快提供完整的技术报告，威廉二世在基尔阅舰式上的技术对接需要瓦斯康塞洛斯教授和克虏伯团队提前进行细节沟通，卢贝提议的春季双边磋商也要让外交部尽快拿出具体时间和议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