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英交换协议不仅惊动美国，作为英国传统好邻居的法国也开始把目光放到葡萄牙。
1900年12月30日上午，法国驻葡公使皮埃尔·德·拉图尔伯爵的马车停在了王宫前院。
卡洛斯在书房里接见了他，在场的还有首相佛朗哥、海军大臣戈麦斯和殖民大臣平托。拉图尔进门后没有寒暄，直接打开照会。
“陛下，我受法兰西共和国总统埃米尔·卢贝先生委托，向贵国递交这份正式外交照会。
我国政府对葡萄牙在过去两年中在太平洋和非洲方向上的快速扩张表示关切。
贵国先后从西班牙获得马里亚纳和加罗林群岛的主权、关岛和棉兰老岛的行政管理权，从英国获得澳洲北部五十二万平方公里领土和巴罗策兰地区的全部主权。
法国政府希望了解，葡萄牙在太平洋和非洲内陆的扩张，最终的战略目标是什么？
这些新获得的领土和海军设施，是否会向法国商船和军舰平等开放？
贵国目前正在莫桑比克赞比西河下游推动棉花种植产业的合资计划，而法国在马达加斯加和印度洋上的殖民地同样有棉花出口需求。
如果贵国通过税收优惠或铁路补贴等方式人为压低莫桑比克棉花的出口价格，我国在马达加斯加的棉花产业将受到直接影响。
我国政府希望贵国就此做出明确说明。”
卡洛斯接过照会，翻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把它递给佛朗哥。
佛朗哥看完递给戈麦斯。
书房里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拉图尔伯爵，贵国政府对葡萄牙的扩张表示‘关切’，我理解。
但请允许我逐一回应。
马里亚纳和加罗林群岛是葡萄牙以四百万美元从西班牙合法购买的。
关岛和棉兰老岛的行政管理权源于我国与西班牙之间的贷款担保协议，美国在巴黎和约中已经正式承认了这些权利。
澳洲北部和巴罗策兰地区是葡萄牙与英国通过非洲澳洲交换条约完成的合法领土交换。
每一项扩张都有国际条约作为法律基础。
葡萄牙的太平洋和非洲领土没有一寸是靠战争抢来的，全部是通过外交谈判和合法条约获得的。
贵国在非洲和亚洲的殖民地扩张史中，
这样的记录恐怕不那么常见。”
拉图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照会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陛下，法兰西共和国并不质疑这些条约的法律效力。
但法律效力是一回事，战略意图是另一回事。
贵国目前在太平洋上拥有从澳门到关岛、从棉兰老到达尔文港的一系列港口和海军设施，在非洲正在修建连接安哥拉和莫桑比克的陆地走廊，在印度洋方向正在推动棉花种植产业的合资计划。
这些行动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跨越三大洋的战略布局。
法国作为在太平洋和印度洋拥有重大利益的欧洲大国，有权要求贵国对此做出解释。”
现在法国还是那个欧洲大陆的巨人，拉图尔说话相当硬气！
戈麦斯把照会副本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拉图尔伯爵，葡萄牙的蒸汽轮机巡洋舰不是为了挑战法国海军。
法国海军的总吨位是我们的好几倍，我们之间不存在海军竞赛。
葡萄牙海军在太平洋上的存在是为了保护帝国的商业航线。
从澳门到莫桑比克的航线经过南海和印度洋，这条航线的安全直接影响帝国每年数百万英镑的贸易收入。
关岛和达尔文港的加煤站不是为了封锁任何国家的舰队，是为了让我们的商船在太平洋上能够安全地补充燃料。”
平托接过话头，语调平稳但措辞毫不含糊。
“关于莫桑比克棉花的问题，我作为殖民大臣需要特别说明一下。
葡萄牙在莫桑比克赞比西河下游的棉花种植面积目前只是法国在马达加斯加棉花种植面积的一个零头。
我们的棉花品种是皇家农业学院从巴西引种的中长绒陆地棉，主要供应本土纺织厂和殖民地被服需求，目前产量还远远不能满足国内需求，我们每年仍从印度进口大量棉纱来弥补国内纺织业的缺口。
莫桑比克棉花至少在短期内不会对国际棉花市场产生实质影响，更不用说对法国在马达加斯加的棉花产业造成冲击。
至于税收优惠和铁路补贴，葡萄牙政府对莫桑比克棉花种植区的基础设施投入属于正常的殖民地开发政策，与法国在马达加斯加采取的类似措施在本质上没有区别。”
拉图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平托先生，莫桑比克棉花的产量目前确实有限。
但贵国在赞比西河下游的灌溉面积正在逐年扩大，棉花的亩产量也比马达加斯加高出大约两成。
如果贵国继续以目前的种植面积增速扩大棉花产业，我估计在未来数年，莫桑比克棉花的出口量将达到相当大的规模。
法国纺织业在里尔和鲁贝的工厂目前主要依赖埃及和印度的进口棉花，如果莫桑比克棉花以较低价格进入欧洲市场，我国的棉花进口格局将受到影响。
这不是殖民地冲突，这是贸易竞争！”
卡洛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回碟子里，他的语气比之前冷了几分。
“拉图尔伯爵，你提到了贸易竞争。
葡萄牙从来不惧怕竞争！
但我们更愿意谈合作。
法国在太平洋上的殖民地，法属波利尼西亚和新喀里多尼亚，与葡萄牙的太平洋领地之间不存在领土争端。
法国在马达加斯加的棉花产业与莫桑比克棉花种植区之间也不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如果法国政府愿意，葡萄牙愿意与法国就太平洋港口平等开放和棉花贸易配额问题进行双边磋商。
我们可以在互利共赢的基础上找到一个让双方纺织业都受益的方案。
至于贵国照会中提到的那项‘关切’，我们理解法国作为大国对区域力量平衡的关注，这些新的领土和设施都是用于和平商业目的，不会威胁任何第三国的利益。”
拉图尔合上笔记本。“陛下，您的回应非常清晰。
我会将您的原话如实转告卢贝总统。
不过——我个人斗胆问一句：葡萄牙是否愿意与法国签署一份类似与美国那样的备忘录？
我国政府已经注意到贵国在圣诞节与麦金莱总统就太平洋港口平等开放达成的共识。
法国在太平洋上同样拥有重要的商业和战略利益，如果贵国能向法国提供同等的港口开放承诺，我国政府对贵国扩张的‘关切’可能会大幅降低。”
“可以。
葡萄牙愿意与法国就太平洋港口平等开放签署一份双边备忘录。
基本原则与美国备忘录一致：葡萄牙在太平洋上的所有港口对包括法国在内的所有友好国家平等开放，法国承认葡萄牙对关岛、棉兰老岛、马里亚纳和加罗林群岛的现有管理权。
具体的措辞由两国外交部门在后续磋商中敲定。”
拉图尔站起来，向卡洛斯鞠了一躬。“谢谢您，陛下。
我会将这一信息尽快转告巴黎。”
拉图尔离开后，佛朗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法国人的反应比我们预想的慢，他们应该在非洲澳洲交换条约签署之后就发照会，结果拖到现在。
但他们的核心关注点是棉花。
拉图尔在棉花问题上追问了好几个回合，说明巴黎真正担心的不是关岛和达尔文港，而是莫桑比克棉花将来会不会冲击法国在马达加斯加的棉花产业。
卢贝总统明年就要面临大选，法国纺织业工人在选举中的分量不小，他需要在棉花问题上做出保护本国产业的姿态。”
平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殖民部编制的棉花产量对比表。
“法国在马达加斯加的棉花种植面积是我们的好几十倍，年产量差距更大。
莫桑比克棉花至少在短期内不会对法国在马达加斯加的棉花产业构成实质威胁。
拉图尔提到的莫桑比克棉花价格优势，主要是因为我们的灌溉条件好和劳动力成本低，这是自然禀赋决定的，不是人为压低价格。
我们不需要在价格问题上向法国做出任何让步。
但我们可以提出一项建议，在棉花贸易上给法国一个对话机制。
让他们觉得自己有发言权，莫桑比克棉花和马达加斯加棉花可以联合定价，避免恶性竞争，这个提议对法国纺织业其实是有利的。
拉图尔在棉花问题上纠缠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可以向国内纺织业工会交代的说法。
我们给他这个说法。”
“平托先生说得对。
我们不需要在价格和种植规模上让步，但可以在定价机制上建立一个信息共享框架。
这既保护了我们的利益，也给了法国一个台阶下。
另外，法国在太平洋上的殖民地长期缺乏深水港口设施。
如果法国愿意在太平洋港口合作上进一步深入探讨，我们可以考虑向法国商船提供关岛和达尔文港的优先补给权。
当然，不排他，只是优先。
这对法国在太平洋上的商业航行有实质帮助，也能转移他们对棉花问题的注意力。”
卡洛斯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十二月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回身来。“冷处理。
法国人的照会不是最后通牒。
卢贝想看看葡萄牙在面对欧洲大国压力时会不会退缩。
但我们没有什么可退缩的，太平洋上的岛屿是合法取得的，非洲内陆的领土是通过交换条约获得的，莫桑比克的棉花种植规模和出口补贴都没有超出殖民地正常开发的范畴。
我们不需要公开反驳法国的照会，那只会让事情升级。
但我们需要做好几件事：第一，由平托准备一份关于莫桑比克棉花成本结构的详细说明，用数据证明我们的棉花价格优势来自自然条件和劳动力成本，不是来自人为补贴；第二，由外交部起草一份备忘录，向法国承诺太平洋港口平等开放；第三，由费雷拉先生负责，在适当时候向法国方面非正式地提出莫桑比克棉花与马达加斯加棉花的联合定价机制初步设想，不强迫，不施压，只提供一个对话平台。
至于拉图尔本人，他还会再来。
告诉他，葡萄牙愿意与法国在太平洋和非洲问题上保持定期磋商。
让法国人觉得我们在认真对待他们的关切。
但实际的政策不会因为一份照会而改变。
我们已经不是以前的葡萄牙了，法国被德国压的喘不过气，在这个时候不会节外生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