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伦敦,殖民大臣约瑟夫·张伯伦在唐宁街十号的内阁会议上拍着桌子要求英葡谈判中必须坚持将巴罗策兰地区保留在英国势力范围内。
他的声音大到连走廊里的秘书都停下了笔。
消息由葡萄牙驻英使馆一等秘书通过加密电报发回里斯本——
“张伯伦在今日内阁会议上明确反对向葡萄牙做出进一步让步。
巴罗策兰必须保留在英国手中,他指责索尔兹伯里侯爵在谈判中对葡萄牙人太过软弱,并威胁如果巴罗策兰划归葡萄牙,他将在下院发起对政府的质询。”
三天后,也就是4月1日,英国驻葡公使麦克唐纳带着张伯伦这份强硬的立场走进了第五轮谈判的会场。
他脸上的表情比第四轮谈判时更加阴沉,跟在他身后的不再是巴克莱上校,取而代之的是英国殖民地部的高级法律顾问亚瑟·莫尔顿爵士。
一个头发稀疏、手指修长的老派外交官。
葡萄牙方面出席的阵容倒没有什么变化——
佛朗哥首相、财政大臣费雷拉、殖民大臣平托和海军参谋长达席尔瓦少将全部到场。
麦克唐纳入座后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首相先生,我国殖民大臣张伯伦先生通过我向贵方转达以下立场。
第一,巴罗策兰地区是英国在南非内陆防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洛齐人国王莱瓦尼卡目前处于英国保护之下,将这一地区划归葡萄牙将对英国在南非的威信造成不可接受的损害。
第二,赞比西河走廊的宽度,即便英国在原则上同意打通安哥拉与莫桑比克之间的陆地通道,走廊宽度最多只能接受一百二十公里,任何超过这一数字的方案都将被英国议会视为对罗得西亚领土完整性的侵犯。
第三,关于澳洲北部领土转让问题,在非洲内陆边界问题得到全面解决之前,英国政府不打算继续推进澳洲北部的任何实质性讨论。”
佛朗哥放下手里的铅笔,看着麦克唐纳的眼睛。
“爵士先生,请允许我坦率地说,这是我自2月份谈判启动以来听到的最令人失望的声明。
前三轮谈判中,你和我们就巴罗策兰全境划入莫桑比克已经达成了原则共识。
索尔兹伯里侯爵在信中主动提出重新讨论非洲边界问题,是他先开的门。
现在张伯伦先生要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
这就是历史的倒退!
而且不是朝着任何一个方向倒退,是在每一个议题上同时倒退!
巴罗策兰回到原点,走廊宽度缩减近一半,澳洲北部被冻结。
葡萄牙在过去两个月里做出的每一项让步,换来的都是英国方面从谈判桌上撤走更多的筹码。
这种谈判方式,恕我直言,是在浪费双方的时间!”
“首相先生,我完全理解您的失望。但请您也理解伦敦面临的现实,张伯伦先生不是孤立的声音。
他在下院的殖民事务委员会中拥有广泛的支持,南非的英国侨民和矿业公司也在向他施压,要求政府在非洲内陆的边界问题上保持强硬。
索尔兹伯里侯爵本人仍然希望推动谈判取得成果,但他必须在内阁中争取足够的支持,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莫尔顿爵士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把一份殖民地部法律分析报告放在桌上。
“首相先生,我必须澄清一个法律事实。
英国在巴罗策兰地区拥有基于与莱瓦尼卡国王签署的保护条约的权利。
这项条约虽然没有在近年来的边界谈判中被频繁援引,但它从未被正式废除。
如果葡萄牙要求英国放弃巴罗策兰,从法律角度而言,这是英国单方面放弃一项仍然有效的保护条约。
殖民地部的法律顾问对这一问题有深入的分析。
我理解贵方希望打通非洲内陆走廊的合理愿望,但这个愿望需要通过法律上站得住脚的方式来实现。”
“莫尔顿爵士,既然您愿意谈法律,那我也从法律角度说几句。
1890年英国与葡萄牙签署的边界条约中明确规定——
英国承认葡萄牙对安哥拉和莫桑比克的主权,葡萄牙承认英国对罗得西亚和尼亚萨兰的保护权。
但巴罗策兰地区在1890年条约正文中并未明确归属,它被划为‘待定区域’。这项法律空白一直延续至今。
您现在援引英国与莱瓦尼卡国王的保护条约来主张巴罗策兰的归属,但如果这份条约具有您所说的法律效力,为什么1890年双方在签署边界条约时没有将巴罗策兰明确归入英国保护范围?
如果今天任何一方要援引1890年条约来解释当前的边界争议,那么巴罗策兰作为‘待定区域’的法律地位恰恰证明了这项争议应该通过双边谈判解决,而不是由英国单方面宣布它不属于谈判范围。”
“巴罗策兰在1890年条约中列为‘待定区域’,是因为当时双方在这一地区的利益分歧较大,英方出于维护整体条约框架的考虑而同意暂时搁置。
但这并不意味着英国放弃了对莱瓦尼卡国王的保护义务。
法律上的搁置不等于法律上的放弃。”
“莫尔顿爵士,您用词很精确,‘搁置不等于放弃’。
那么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葡萄牙。
我们从未放弃打通安哥拉和莫桑比克之间陆地通道的权利。
这个权利在1890年条约中被搁置,但从未被废除。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正是为了解决当年被搁置的问题。”
莫尔顿没有继续反驳,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费雷拉接过话头,翻开账本。
“既然双方都在法律层面谈得这么深入,我想从实际军事需求的角度补充一点。洛伦索马克斯港是距离约翰内斯堡最近的出海口,从港口到德兰士瓦边境的铁路距离不到五百公里。
如果这条补给线无法使用,英国陆军的运输船队将不得不绕道开普敦,再从开普敦走陆路北上,全程超过两千五百公里。
南非现有的铁路运力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支持从开普敦向德兰士瓦边境大规模调运部队和物资,这个数据你们比我更清楚。
去年米尔纳爵士在开普敦就曾公开抱怨过铁路运输的瓶颈问题。
如果英国与布尔人之间的冲突升级为全面战争,洛伦索马克斯港的通行权可能成为影响后勤效率的重要因素。
我的数字就这些。
您自己判断它们是不是决定性的。”
麦克唐纳听到这话时脸色变了,声音压低了半度。
“费雷拉先生,您在暗示英国在南非的军事行动依赖于葡萄牙的合作。
我必须明确指出,英国陆军在南非的军事能力不依赖于任何单一国家的善意。
德兰士瓦边境的兵力集结正在按计划进行。
莫桑比克港口的通行便利是一个受欢迎的外交成果,但它不是决定性的。
请不要高估贵方手中的筹码。”
“麦克唐纳爵士,我不是在暗示任何事,我只是在陈述数字。
数字本身不需要依赖任何人的善意。
它们只是事实。
至于事实是否被高估,让南非战场上的后勤军官去判断。”
“但数字不是外交费雷拉先生,即便洛伦索马克斯港的补给线在短期内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南非铁路运力的压力,英国也绝不会用巴罗策兰,一片从未被葡萄牙实际控制过、在法律上仍有待确定的地区,去换一条我们本应通过同盟条约自然享有的港口通行便利。
英葡同盟已经存在了五百多年,在这种同盟关系中,两国军舰和商船在对方港口停靠、补给一直是正常的外交实践。
贵方近年来在太平洋和大西洋的一系列行动,从加那利群岛到棉兰老岛,英国都给予了外交上的理解,有时甚至是直接的支持。
现在贵方却把莫桑比克港口的通行权作为谈判筹码,试图用它来交换英国在非洲内陆的法律权利和太平洋上的领土,这种做法本身是否与两国长期以来的同盟精神相符,我个人持保留意见。
让我们坦率一点,葡萄牙在这场交易中得到的东西远比英国多。
你们要巴罗策兰,你们要赞比西河走廊,你们要澳洲北部。
英国得到什么?
一个本来就应该对盟友开放的港口通行权?
一份模糊的中立承诺?
这算什么交换?
盟友之间本来就应该互相开放港口,这是五百年来英葡同盟的常识。
贵方现在却要把这种常识当成谈判桌上的筹码来卖,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在透支同盟的信誉。”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佛朗哥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刀片一样划在空气里。
“莫尔顿爵士,您刚才说英国‘本来就应该’享有莫桑比克港口的通行权。
是,盟友之间是应该互相支持。
那么让我提醒您,1890年英国向葡萄牙发出最后通牒,要求我们放弃安哥拉和莫桑比克之间的陆地通道,并威胁如果拒绝将派遣军舰炮轰里斯本港,这份最后通牒是在两国同盟条约仍然有效的情况下发出的。当时你们没有说‘盟友之间应该互相支持’。
你们派来的是军舰。
现在你们在南非需要我们的港口和边境,你们又希望我们为了同盟义务免费提供一切便利。
同盟不是这样运作的。
五百年的同盟关系是相互尊重的基础,不是一方在需要的时候拿来索取、在不需要的时候弃之不顾的旧条约。
葡萄牙珍视与英国的友谊,但友谊不是单方面的妥协。”
“首相先生,您说的都很有道理。但我必须向贵方传达一个事实,伦敦的政局不允许索尔兹伯里侯爵在巴罗策兰和澳洲北部两个方向上同时做出重大让步。
如果索尔兹伯里侯爵不顾殖民大臣的反对强行签署这份条约,他可能面临不信任投票的风险。
侯爵本人仍然希望推动谈判取得成果,他认为与葡萄牙的合作关系对英国在南非的战略布局至关重要。
但他需要在伦敦的政治现实中找到平衡点。”
“我们理解伦敦政局对谈判进度的制约。
但理解必须是双向的。
葡萄牙的立场不会因为张伯伦先生的反对而改变,巴罗策兰全境必须划入葡属莫桑比克,赞比西河走廊宽度不低于两百公里,澳洲北部领土转让必须与非洲内陆交换同步推进。
这些是帝国在非洲和太平洋上的战略底线。
在休会期间,我们愿意通过外交渠道继续就细节问题与英国方面保持沟通。
但我们不会利用这段时间去改动谈判框架里已经达成的任何原则性共识,我们希望英国方面也能做到这一点。
我们等待的耐心取决于英国方面是否愿意在复会时拿出与前三轮谈判一致的诚意,而不是继续受制于张伯伦先生在下院制造的舆论压力。”
“同意暂时休会。
我建议将达尔文港海军设施问题和澳洲北部领土转让暂时搁置,优先敲定非洲内陆边界调整的框架条款。
这部分争议相对较小,可以在不触及伦敦政治敏感点的情况下先行推进。
我会在这几天内向索尔兹伯里侯爵提交一份详细报告,如实反映贵方的立场和我方的分歧所在。
至于张伯伦先生,我回去后会和莫尔顿爵士一同与他当面沟通,希望他能理解葡萄牙在英葡同盟框架下已经展现出了足够的合作诚意。”
麦克唐纳点了下头,合上笔记本,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朝佛朗哥微微颔首,然后和莫尔顿一起走出了会议室。
当天傍晚,谈判的纪要经由驻英使馆传回伦敦。
索尔兹伯里侯爵在唐宁街的书房里读完纪要,摘下单边眼镜,揉了揉眉心,对旁边的私人秘书说道:“告诉张伯伦,如果他想要巴罗策兰,就让他自己去跟葡萄牙人解释,为什么英国愿意为了南非金矿跟布尔人打仗,却不愿意为了葡萄牙的港口把这些灌木丛划给葡萄牙人。
在布尔人已经在德兰士瓦边境集结的情况下,英国需要在南非内陆保持尽可能多的外交灵活性。
莫桑比克的港口通行权不是可有可无的,它可能直接关系到未来几个月内英国陆军在非洲南部的后勤效率。
如果张伯伦坚持要在这一问题上挑战内阁共识,我会在下次内阁会议上请他单独就南非后勤路线的替代方案做出说明。”
秘书记下这段话时手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