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生公告贴出去的第二天,里斯本下城区的佩德罗四世广场上就围了一圈人。公告贴在市政厅门口的布告栏上,旁边还有一张两年前贴的征兵告示,边角被雨水浸成了淡灰色。但米黄色底烫金徽章的招生公告在早起赶集的人群里格外显眼。
一个穿粗呢外套的年轻人在公告前站了很久。
他叫若昂·里贝罗·达席尔瓦,十八岁,父亲是下城区一家软木加工厂的工头,每月收入勉强撑得起一家五口的开销。若昂去年从中学毕业,数学成绩在全班排第三,但科英布拉大学的学费太高,父亲供不起他读法学院。
他已经在港口的货运行找到了一份记账员的工作,每周六天,月薪三米尔雷斯。
招生公告上说免学费,免食宿费,每月还发两米尔雷斯津贴。
三米尔雷斯的记账员工资对家里来说是每个月一笔固定的进账,如果他去考军事学院,这份工资就没有了。
但公告上那条“校长由国王亲自担任”的加粗字体让他在公告前站了很久。
他不认识任何一个国王,但他认识“校长”这个词:进了学院就是国王的学生,毕业后被分配到军队的某个连队当少尉,月薪比现在多三倍。
他扯了扯旁边一个中年人的袖子。“先生,这公告——
怎么报名?”
中年人看了一眼他身上洗得袖口发白的粗呢外套。“去你所在的教区登记。找神父和行政长官推荐。”
若昂转身就走,去他父亲所在的教区登记。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通过考试。
地理那一科他只读过一本旧教材,上面还有几页被虫蛀了,但他必须在截止前试一把,因为这是唯一能让他离开账本站到另一个位置上的一扇门。
那扇门不是让软木厂工头的儿子一夜之间改变命运,它只是让他从账本站到了作战地图的旁边。
同一天下午,在波尔图,一名叫安东尼奥·卡斯特罗·多斯桑托斯的二十岁青年。
他说自己二十,但实际上只有十九岁半,父亲是波尔图市政府的街道清洁工——站在波尔图市政府的公告栏前把公告抄到一张小纸片上。
他是杜罗河边一家杂货铺的店员,负责帮店主记账和整理货架,每天凌晨四点钟起床,帮老板把成筐的沙丁鱼从码头搬进店里,晚上关门以后自学拉丁语和算术。他去年想报考波尔图的一所中学的师资班,但报名费交不起。
他把抄完的纸片小心折好塞进口袋里。招生公告上说每月有两米尔雷斯津贴,这笔钱比他在杂货铺的月薪还多半个米尔雷斯。
他不需要再权衡如果考上学院能不能撑得起家里的额外开销。
他对身边问他在抄什么的人说:“考试科目有四科,葡语、数学、地理、历史。我地理差一点,但我有半年时间可以补。
这半年里可以从市图书馆借一本地理教材和一本历史大纲,晚上关门以后时间挤一挤够用了。”
在北方的布拉干萨山区,一个叫若泽·佩雷拉·达科斯塔的十九岁农家子弟在村里的教堂门口看到了公告。
他父亲是个佃农,家里没地,每年秋天要交一半的收成给地主。他从小在山坡上放羊,只断断续续上过几年教会小学,能读写葡语但算不出代数的根号。
公告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招生公告底部写着报名表需附一张出生证明副本和教区推荐信的条款让他犯了难。
教区神父去年病故以后,新任神父还没到任,教区的印章暂时由邻村的堂区代管,而邻村在十二公里以外。
他把公告折好放进口袋,在教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十几公里的山路往返一趟要一整天,路上带两个干面包和一块干酪。他不是不怕在崎岖的山路里摸黑赶路,但他更怕错过这扇门。
教堂后面起了一阵风,公告栏上有些陈旧的教会通知被吹得卷了角。
他转身开始往山下走,他需要赶在下一趟礼拜天之前跟代管神父约好时间盖章,然后把出生证明一起寄到省城的教区。
在科英布拉,公告贴在大学正门对面的墙上。大学的一群学生在公告前议论纷纷。
其中一个说军事学院的招生标准比大学低,是在跟科英布拉抢生源;另一个则指出每年工程专业的毕业生只有八十七人,海军部拿到这样的摊子根本没有足够的本土工程师可用,国王办学院是看不下去工科生不够用的局面才自己出手。
两人争论了几分钟,一直没有达成一致。
在亚速尔群岛的英雄港,公告贴在港务局旁边的布告栏上。一名叫若热·奥利维拉·多斯雷斯的中年教师,他比招生年龄上限大了将近两圈。
站在公告前把那行烫金校训逐词念给身边读不下来的年轻人听。
一个年轻渔夫听了几遍以后把考试日期和报名地点抄在了自己的航海日志背面,对同伴说他要去找教区神父写推荐信。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但他觉得出不出船都得试一次。
外交部驻巴黎使馆的门口,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拉上了他父亲的手。他的父亲是葡萄牙驻法公使馆的文书,在巴黎已经住了十年,能讲法语和英语,也教儿子在法国中学里读完了代数,他一直希望儿子能进法国圣西尔军校,但圣西尔不收外国公民。
招生公告上那句“面向本土及所有海外省和殖民地”让这个父亲重新把目光落在了米黄色烫金公告上,他看完以后帮儿子列了一份从巴黎回里斯本的火车联运路线和预算,然后开始起草一份给儿子的葡语考试家教课表。
安哥拉的罗安达,公告贴在总督府侧面的公告栏上。一名混血青年站在公告前,他父亲是个葡萄牙商人、母亲是安哥拉本地的刚果族妇女。他在罗安达的教会学校读过几年书,能说流利的葡语和刚果语,数学成绩不错。
招生公告上的“品行良好,无犯罪记录”看起来对他不是障碍,他身边站着的当地行政长官——在罗安达已经和殖民部的官员核实过报名资格——告诉他可以向总督申请推荐函,只要能通过本土考试,就可以被录取。
他听完以后转头沿着港口方向跑了将近五百米,找到了正在码头上卸货的父亲,上气不接下气地讲了推荐函的事。
这些片段不是同一天发生的,但它们都发生在招生公告张贴出去后的那一周里。
里斯本广场上的围观者散了,波尔图青年口袋里的字条被折了两次,布拉干萨山区的青年开始下山,科英布拉学生的争论还挂在公告栏对面没有被风吹走;亚速尔渔夫把航海日志塞进了外套夹层,巴黎的文书正在咨询一家从巴黎开往里斯本的联运时间表,安哥拉码头上的父亲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点了头。
这份公告像一根引线,从辛特拉出发,沿着葡萄牙陡峭的街巷和湿漉漉的海风,沿着大西洋的航道和殖民地的海岸线,穿过教区的登记簿和总督府的公文箱,最终连到了六千里之外的一座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