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妍将面前散乱的文件齐整地拢了拢,用指腹将叠角的页脚轻轻抚平,随即抬起头,清亮的目光落在了方敏华身上。
“敏华,徐总既然把供应链降本的重任交给了你,曜界项目从今天起,全部的物料清单就由你统管。你要按品类逐项梳理,给出一份详尽的国产化替代表。记住,每一类替代物料至少找三家供应商报价,供货商背景、交期、账期、品质抽检记录,整理成表格。有现成样品的,连同样品一起送到周师傅那边做实物验证,没样品的,尽快安排打样。
方敏华神色认真地点头,手里的钢笔在便签纸上飞快记着,没多问一句。
她入职科创这么久,自然对自家的家底了如指掌。
现在的科创底蕴固然不够,不可能像索尼、松下或者NEc那些日本综合电子巨头一样,从液晶屏、存储晶圆一路做到整机封装,真正意义上把一台复杂电子设备需要的上下游零配件全部死死捏在自己手里。
但过去一年多,通过光电鼠标、世嘉md代工、萤火计划和科创联盟一次又一次的扩张,科创至少已经在珠三角与香港之间,搭出了一副极具弹性的供应链骨架,足以将天南海北的优质供应商高效地整合在一起。
方敏华翻开自己的采购簿,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她此前提前做好的功课。她将曜界可能用到的上百种零部件,清晰地划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液晶屏、米基与苏西两颗核心芯片、定制主板和外壳模具。这些零件与整机架构高度绑定,在红木城那边的电路设计彻底定稿前,绝不能贸然开模或下大订单。
第二类是内存、Rom卡带接口、电源管理器件、高频晶振、卡带连接器与电源开关。这些元件的规格虽然还可能随着试制发生微调,却普遍存在采购周期长、海外大厂产能紧俏、不同厂商产品规格无法随意替代的痛点。
第三类则是电阻、电容、螺丝、电池触点、包装材料与常用塑胶原料。这些物料大多能够沿用科创现有的采购体系,只需重新评估产能和质量标准即可。
“打样费用由攻坚组特批,你直接立个专项编号,专款专用。”苏清妍的神色严肃起来,“保密条例你也不陌生,图纸、样品、报价单,一律走标号归档。哪个环节的编号断了或者泄露了,第一责任人就是你。”
方敏华停下笔,合上采购簿,沉声回应:“明白。”
“另外,你和王耀华直接对接,把南山那边的产线准备工作提前做起来。”苏清妍接着补充道,“港深两地的物流动线也要先跑通,特别是工程样机和测试工具的往返,不能每次都靠人工坐船或过关硬带过去。”
南山原本就是科创未来硬件版图的生产腹地,二期工程除了萤火扩产和高校联合实验室以外,本就预留了大面积的新产品制造空间。
更重要的是,王耀华手下已经有一套成熟的生产管理班底。
“有南山二期的规划图纸吗?”徐子游收回思绪,目光微微一闪,开口问道。
方敏华当即点点头,动作利落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南山二期厂房平面图,双手平展着递给徐子游。
徐子游接过图纸,仔细端详起来。
图纸上,王耀华严格按照徐子游此前留下的战略大方向,将二期工程里最靠里、环境相对独立的整整两栋标准化厂房,全部预留给了未来的新项目。
由于一直没收到具体设备清单,目前只完成了基础供电、排风和消防工程,里面仍旧空空荡荡。如今看来,这种刻意保留反而给曜界留下了最大的调整余地。
“咱们的生产线,绝对不能生搬硬套之前光电鼠标的那套老产线。”徐子游指着其中一栋厂房说道,“曜界作为高算力的彩色手持终端,其主板的贴片精度、元器件密度和静电防护要求都高出一截。这里要重新做接地和防静电地面,另外预留恒温除湿、压缩空气和独立检测区。”
“至于挨着的另一栋厂房,”徐子游的手指在图纸上向右挪动了几寸,语气沉稳地规划道,“空间足够宽敞,正好统筹规划为总装配、测试以及包装区域。”
另一栋厂房,徐子游准备规划为装配、测试和包装区域。
“还要提前联系海外的产品检测机构。”苏清妍翻到她自己做的笔记的下一页,“这不是能开机就可以出口的普通玩具。美国对电子设备的电磁干扰有要求,欧洲各国对电源适配器、阻燃材料和产品说明也各有各的标准。不能等量产机做出来,才发现某项测试不合格,又回头改主板。”
对于苏清妍的这番叮嘱,一旁的周师傅顿时深有同感地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流露出几分当年吃一堑长一智的苦笑。
光电鼠标当初进海外市场,科创就吃过类似的亏,有些问题在实验室里根本看不出来,只有放进专业检测设备,才发现电路在特定频率下产生了超标干扰。
因此,曜界第一批接近完整的工程样机到港后,不能只做功能测试,还要立即送往检测机构预检。哪怕当时用的屏幕和外壳尚未定型,也能提前暴露主板、电源与信号线设计里的隐患。
讨论到这里,曜界从图纸到成品之间原本模糊不清的大片空白,已经被逐步拆成了能够执行的具体工作。
然而,要让红木城、香港与深圳三地真正同步运转,光分配任务还远远不够。
红木城与香港之间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一处设计变动如果在美国人的办公桌上压两三天,传到亚洲再经过层层转述,整个项目的推进速度就会被严重拖垮。
苏清妍最终拍板,由她负责在红木城和观塘之间建立固定的双向工程交接制度:
美国团队每天下班之前,必须把当天确认的设计变动、待解决的技术疑难与下一阶段需要的资料清单,通过加急传真发回香港;观塘这边早上上班收到后,趁着美国那边的黑夜完成量产可行性审核,并在下午下班前把审核意见与修正问题发回红木城。
等米卡尔和尼德尔第二天上班时,香港方面的回复已经摆在了他们桌上。双方每周再安排两次越洋电话会议,凡是图纸和文字讲不清楚的问题,当场在电话里确认。
至于完整线路板、芯片样品、磁盘和传真机传不了的精密图纸,则由固定的航空快件往返递送。
等所有安排基本确定,周师傅低头看了看已经写满几页纸的工作清单,忽然想起最关键的一件事。
“徐总,原型机什么时候能到香港?”
“科创北美已经从Epyx接收了两台完整工程样机和一批备用主板。”徐子游回答,“一台留在红木城做芯片和整机设计,另一台完成清点以后,会通过航空货运送来观塘。Epyx原来的装配图、维修记录和历次故障报告,也一起过来。”
“那就够了。”周师傅把那几页架构图仔细叠好收进口袋,神色踏实了不少,“有实物样机在手,咱们试制组心里就有底了。”
不止是试制组有底,通过这次会议,徐子游也有底了。
等最终设计真正就位,摆在科创面前的不会是一摞还需要慢慢研究的图纸,而是一套早已准备就绪、能够随时承接大规模量产的成熟制造体系。
“还有世嘉那边。”
苏清妍在会议即将结束时,忽然提醒了一句。
“科创刚在cES上替世嘉md挣足了风头,转眼我们自己要做起掌机平台。中山隼雄如果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双方后面不会好谈。”
“我知道。”
徐子游沉吟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深邃与从容:“工程样机出来以后,我会亲自去一趟东京。曜界做的是便携掌机市场,科创不会停止在md上的软件投入,更不会去碰家用主机。至于世嘉能不能接受,取决于我们能拿出什么交换条件。”
“但在那之前,我们不能向世嘉透露任何技术细节。”
小会议室里一片肃然,三位骨干齐齐点头。
从加州的底层芯片重流片,到东京的显示屏谈判,再到香港的大脑中枢调度、工艺革命与深圳南山的大规模生产,一张横跨太平洋的全球化消费电子大网,在徐子游的手中悄然织密。
风暴将至,而这一次,手握利器的科创,已经做好了掀翻旧秩序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