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徐子游将几个关键任务布置好、脑海中开始浮想联翩之际,坐在下面的周师傅已经坐不住了,这位老工程师的注意力早就被桌上那几页徐子游掏出来的架构图勾走了。
之前美国发来的传真件上不少细节糊成黑块,看不全乎,而这份徐子游带回来的复印资料就清楚得多,周师傅的手指顺着芯片管脚图一点点往下移,越看越认真,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起来。
“难怪这台机器敢直接上彩色屏幕。以前我们做鼠标,玩的大多是单片机和市场上能直接买到的标准件。需要什么功能,就去零件目录里找对应芯片,再想办法把它们拼到一块板上。美国人这个思路就高明多了。”
感叹归感叹,这位老工程师很快就被芯片架构本身展现出的工业美感彻底吸引了进去。
“这……这双芯片的交互设计,简直太绝了!”
周师傅猛地抬起头,眼里泛着光,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后翻,翻到那页“动态算力闸门”的电路逻辑图时,整个人愣了一下,手指停在纸面上半天没动。
“按画面负载切断闲置电路的供电……”周师傅低声念了一遍,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用纯粹的硬逻辑去判断工况?全靠堆晶体管硬扛?这帮美国疯子,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电路排布的!”
“天才和疯子,往往就隔一层纸。”徐子游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所以在图纸设计层面,你们不用替他们的技术水平担心,要操心的,是怎么把这堆好东西变成工业化的产线。”
说到这,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差点被周师傅这一打岔,把接下来的正事给忘了。
他虽然在宏观战略上指明了方向,并将几大核心任务切块分派了下去,但要想真正把这项庞大复杂的系统工程落地到每一个具体的部门和车间,接下来的繁杂调度与精细化排兵布阵,自然得由集团当之无愧的苏大军师亲自出场了。
于是,徐子游将略有深意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苏清妍。
对方不愧是跟了他一路、早已成长为集团中枢、定海神针的苏大军师,两人之间仅仅是一个眼神的交汇,那份久经磨合的默契便已心照不宣。
苏清妍瞬间会意,白皙的脸上不见一丝波澜,动作利落地站起身来。
“徐总既然已经定下了战略调子,决定全线全面推进,那接下来整个集团就得拧成一股力,不能各自为战。我建议,从今天起,集团正式成立曜界工程攻坚组。”
她目光依次扫过桌边众人,“这个攻坚组不列入集团公开的常态组织架构,直接对徐总负责,一切立项、资金、物资调配的决策皆走特批绿色通道。”
“同时,基于该项目极其特殊的战略定位与保密条例,曜界必须从今日起正式进入全链路绝密状态。攻坚组下面的所有工作人员,一律实行最小授权原则,只允许接触自己职责范围内的内容。谁也不能借口工作需要,调阅与自己无关的文件。”
话音刚落,徐子游便赞许地认可地点了点头:“我同意。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保密和效率,就是我们这次项目的关键。”
大方向既定,接下来便是最为关键的兵马调配。
经过小会议室里几人一番短小精悍的磋商,曜界工程攻坚组的核心班底很快敲定,首批暂定人员二十余名。这二十多号人,无一不是从产品工程、核心工艺、品质管控、供应链采购以及自动化测试等各个部门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兵强将。
刚刚升任工艺一组组长的陈桂生,也被周师傅顺手写进了第一批名单。
周师傅在一旁解释了几句,“这小子手稳,脑子活,学东西也快。”
徐子游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份名单,对周师傅的眼光没有任何异议。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才是科创完成集团化改制的意义。
对于这种具体到个人的基层业务排兵布阵,他一向信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则,自然不会过多干涉。
“你们觉得合适,定下来就行了。”徐子游言简意赅地拍板,把舞台继续还给苏清妍。
“既然大方向和核心班底已经大致定好,那具体的权责分工就按我这个方案走。”
苏清妍开始镇定自若地说着她的规划,“首先是周师傅,负责所有技术资料的量产审核,以及观塘本厂先期试制和生产测试工装的开发。核心任务就是,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拿出一套真正适合科创现有体系进行规模化组装、兼顾效率与良率的工业化落地方案,有没有问题?
“请徐总和苏经理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周师傅接过话头,这位老工程师虽然上了年纪,此刻却精神矍铄,脑子里竟然已经飞速盘算起了人员调配和设备进场的问题,“我看实验楼三层剩下的区域正好可以用。东面用来审图和制作测试工装,西面隔出一块小型试装区,另外搭一条可以随时调整工位的柔性试制线。”
“前期我们的首要任务不是急着组装能开机的成品,那纯属浪费时间。美国那边只要先把最新定稿的掌机的大致尺寸和重量范围发过来,我们完全可以用空线路板、配重块和树脂外壳做工艺假机。”
说到技术细节,周师傅立刻展现出老工程师应有的素养,越说思路越清晰:“螺丝位置、排线走向、屏幕安装、电池仓装配,都可以先拿假机练手。等真正的工程板到了,咱们的产线工人和工程师早就轻车熟路,只需直接更换对应模块即可,完全不必手忙脚乱地从头摸索。”
这种做法连身为穿越者的徐子游都听的眼前一亮,看似是在拿一批开不了机的假机器白白折腾,实际上却能提前解决大量与电路功能无关的生产问题,可以说是当下的最优方案了。
另一边,周师傅却没有停下思考,干脆抽出一张空白纸,笔走龙蛇,接连写下了十几项关键参数:整机三维尺寸范围、主板机械轮廓、核心芯片封装形式、屏幕与主板的物理接口、工作供电电压、瞬时与稳态功耗区间、各类连接器规格,以及第一版亟待国产化的物料清单。
“我需要美国那边尽快提供这些东西。不必完全定稿,哪怕只是暂定版本也可以,但每次更改必须标明版本和日期。”
说到这里,他把纸推到徐子游面前,“徐总,我们可以根据这些初步资料,先整理一套《量产设计规范》送回美国,将我们有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不能做什么,全都提前告诉他们。这样他们设计的时候,就能有的放矢地避开我们这边的生产障碍,从源头上减少我们闭门造车的麻烦。”
周师傅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与此同时,我们的测试工装小组也能根据他们提供的接口协议,提前把测试台的控制电路和底层测试软件框架搭建好。等实际的主板送到香港观塘,咱们直接把板子往上一卡就能进行针对性调试,不必等机器定型以后才仓促响应。”
听到这里,徐子游微微颔首,顺着周师傅的思路,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那些制造业巨头的成功案例。
徐子游将目光从图纸上移开,面向众人。“为了便于后续的大规模量产,曜界的工艺设计标准必须推倒重来,我们要在底层逻辑上做到一件事:尽量减少不必要的装配步骤。也就是制定可装配性设计规范。”
这个前沿的工业设计理念在八十年代末的欧美制造业虽然刚刚萌芽、逐渐受到重视,但在此时绝大多数习惯了来料加工的香港电子厂眼里,依然算得上是极其超前且陌生的词汇。
过去,香港乃至整个珠三角的大多数工厂,接单的逻辑极其简单粗暴:客户拿来什么图纸,车间就硬着头皮生产什么。产品如果被设计成需要十种不同规格的螺丝,工人的工作台上就得密密麻麻摆上十个零件盒;外壳内部如果硬要塞进七八根飞线,装配工就只能靠着一双肉手,在狭窄的机身里一根根慢慢理顺、焊接。
反正此时香港和内地的劳动力充足,拥有大量熟练的工人。产品装配不顺手?没关系,大不了再向管理层申请增加一道人工工序,用密集的人海战术去硬生生把良率砸出来。
然而,当产品的生产规模从几千台的小打小闹,悍然跃升到年产几十万乃至上百万台的工业级海量时,这种粗放式的野蛮生长就会彻底暴露出它的致命伤,会有海量的工时浪费、人工成本和质量隐患。
徐子游伸出手指,详细阐述如何减少装配工序,“第一,所有的线束接口和排线插头,必须全部做成防呆结构,只允许一个方向精准插入,哪怕工人闭着眼睛也插不错;第二,能够统一的螺丝规格尽量统一,绝不允许在一台机器里塞进十几种长短不一、让工人眼花缭乱的杂牌螺丝;第三,上下壳体的内部支撑柱、定位销与电路板的固定孔位,必须做到分毫不差的一一对应,工人手拿上去如果方向反了,根本就合不上盖子,强行装不进去。”
徐子游指了指照片上结构复杂的工程样机,继续剖析道:“能直接利用塑胶外壳一次注塑成型做出来的支撑结构,就不要再画蛇添足地单独增加一块金属加强片;能够通过主板上的金手指直接对接的模块,坚决不要在外面额外拉一根飞线。屏幕、扬声器、按键触点、电池弹片和主板的物理装配顺序,必须在外壳模具最终定型前,在图纸上反复推演几十遍。”
“根据Epyx的工程师统计,初版工程机即使是最熟练的工人,也需要足足花上二十多分钟才能完成一次完整的拆装。而经过我们这种思路重新架构、优化设计以后,未来在南山的高效总线上,单台机器的人工总装时间,应该会被死死压缩到六到七分钟以内!”
此言一出,周师傅和方敏华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震撼。单台组装时间缩减三分之二以上,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数以千万计的制造成本将被直接从产线上抹去,化作科创实实在在的利润。
“我明白徐总的意思了。”方敏华忍不住赞叹道,“深圳工人的综合人工成本虽然确实远低于欧美,但我们绝对不能因为工钱便宜,就去盲目用人海战术来掩盖上游设计上的漏洞。我们应该充分利用我们的优势,让经过标准化岗前培训的普通普工,也能按照固定不变的机械步骤,闭着眼睛稳定装出合格的产品!”
周师傅一边用力点头,一边飞速在笔记本上补充着密密麻麻的细节。到了这一刻,这位老工程师彻底被带入了更深层次的工业思考中:
“没错!统一螺丝规格不单单是帮车间少摆几个料盒那么简单,它还能大幅减少电动螺丝刀频繁更换批头的停机时间;接口防呆能够从物理层面彻底杜绝排线反插直接烧毁主板的惨剧;壳体内部的导向定位柱如果设计得当,主板放进去的瞬间就能借助重力和斜面自然落位,连让工人拿着手电筒反复寻找螺丝孔的功夫都省了……”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微机械改动,一旦放到几十万台甚至上百万台的宏大量产规模上去看,成倍省下来的绝不仅仅是几分钟的人工工时与零配件成本,更是能成倍提升整条产线的良率,充分解放产能。
“徐总,您放心。”周师傅郑重地抬起头,“我会把您刚才提出的这些设计规范,一字不漏地全部整理进我们第一版的《量产设计规范》里。”
徐子游满意地颔首。顺着这个思路,他忽然又想到了更为关键的一环:要把这样一台内部集成度极高、算力复杂的硬件设备真正交付给大规模的流水线,前端的工程设计要抓,后端的极限压力测试与品质大关,更必须与生产工艺的研发同时起步、甚至要走得更快。
“除此之外,整机的可靠性检验标准,直接照我们自研的‘鲲鹏’系列最高工业规格往上加。”徐子游目光微凛,随即沉声补充道,“高空跌落、高频振动、高低温极限循环、静电冲击、按键机械寿命、游戏卡带的暴力插拔、内部电池的长效防漏液、满负荷连续运行以及强光下的背光老化测试,一项都不能少,必须全部拉满!”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在实验室之外,增加高强度的‘真实真人使用测试’。”
徐子游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成年男性的手掌、女性偏小的手型、十几岁半大孩子的握持习惯,每个年龄段的手掌大小不一样,手指发力的习惯不一样,长时间游戏的握持疲劳点也完全不同。等外壳第一次出工程手板后,我们要找足够多、不同年龄层和性别的人来盲测。前期不要告诉他们这是什么硬件,只让他们单纯从重量、外壳弧度、按键回弹和握持疲劳度上给出最直观的评价。”
“另外,所有可能在游戏过程中直接接触到玩家汗液、皮肤的外壳塑料材质和按键硅胶,都要提前送往实验室做耐腐蚀和耐磨损测试,绝不允许出现玩家在夏天连续玩上半小时,外壳就出现掉漆、发黏或者导致皮肤过敏的低级失误。”
周师傅郑重地点了点头,逐项记下,作为亲眼见证科创走到今天的老臣,他一点不怀疑自家老板的眼光与超前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