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都在疼。
那种疼，不是被刀砍斧劈的锐痛，也不是被法术击中的灼痛，而是仿佛被人用万钧重锤从头到脚细细敲打了一遍，把每一块骨头都敲成碎片，又把每一片碎骨头渣子重新拼回去的那种，钝痛。
祁冬的眉毛动了动。
眼皮沉得像挂了千斤铅坠，但他还是拼命睁开了一条缝。
视野里，是陨龙湖墨蓝色的夜空，几颗稀疏的星辰挂在天边，摇摇晃晃的，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以及！
一张脸。
一张凑得极近的、带着激动的马脸，世间还有这么丑的人啊。
“冬哥！！！你醒了！！！”
陈秋的大嗓门直接在祁冬耳边炸开，震得他本就嗡嗡作响的脑子更加混乱。
“别……别喊……”祁冬艰难地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还没死呢……你嚎什么丧……”
“还有，别离老子这么近。”
陈秋连忙闭嘴，但那双眼睛里的激动和担忧却藏都藏不住。
祁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正被陈秋横抱在怀里。不对，更准确地说，是被银秋机甲的金属臂揽在怀里。
那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狗日的秋子，也不帮多加身衣服！
陈秋没有关闭胸前的机甲门，这才让祁冬看见他的马脸。
祁冬低头看了看自己。
仙人睡衣还在，淡青色的丝绸上，那只巨鳄刺绣此刻安安静静的。
“……我睡了多久？”祁冬问。
“没多久。”陈秋连忙道，“也就……一个时辰？你干完那金丹鬼修，就直接倒下去了，我把你捞起来就往回飞。刚飞出没多远，你就醒了。”
祁冬点点头，又皱起眉。
疼。
真他妈疼。
这就是仙人睡衣的后遗症吗？上次暴打伍临风之后，他也疼，但没这么疼。
那次只是浑身酸软，当天还能活蹦乱跳的，躺了一整天就缓过来了。
这次倒好，整个人跟被拆了重装似的。
不过想想也对。
上次他激活睡衣，打的只是一个炼气十层的剑宗天骄。
这次呢？有功法加持，确实是不一样了。
他闭着眼回想梦游时那断断续续、如同隔着一层厚纱的模糊记忆，好在有那个功法，这次还能有点记忆，不像上次那样，啥也不知道。
那个金丹后期的鬼修，被他一拳打死了。
一拳。
打死。
金丹后期。
祁冬忽然觉得，这浑身疼，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对了！”他猛地想起什么，挣扎着要坐起来，“那其他鬼修呢？！那艘四阶鬼舟呢？！咱们发财号呢？！”
陈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冬哥你别动！你现在这状态，动一下骨头都得散架！其他鬼修都死了。”
“我问你话呢！”祁冬急得脸都红了，“发财号呢！”
陈秋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
又闭上。
祁冬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说。”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发财号……怎么了？”
陈秋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没了。”
“什么没了？！”祁冬的声音陡然拔高，牵动了全身的痛处，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什么叫没了？！那是三阶灵舟！一百二十万灵石买的！咱们的命根子！”
不会吧，又亏损一百二十万，这都什么世道，做个小小生意这么难的啊。
“就是……没了。”陈秋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你梦游的时候，先在控制舱里砸了两个大洞，又把主控面板和灵晶幕墙全毁了，后来你从鬼舰上掉下来，我回去找你的时候……发财号已经快沉了。”
“我本来想拖走的，但你昏迷着，我担心后面还有鬼修追上来，只能先带着你跑……”
祁冬听完，沉默了，这个问题得下次注意了，不能在自己的地盘上乱来，细节没做好，真是该死！这笔账就先算在鬼修头上！
那些鬼修都死了，所以.....
他躺在银秋冰凉的金属臂弯里，望着陨龙湖墨蓝色的夜空，一动不动。
陈秋大气都不敢出。
他太了解祁冬了。
一百二十万灵石的灵舟，刚买了不到半个月，还没回本，就毁了。
这打击，换谁都受不了，他反正受得了，又不是花他的灵石。
“冬哥……”陈秋小心翼翼地道，“你别太难过，人没事就好，人没事比什么都重要……”
“难过？”祁冬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陈秋一愣。
祁冬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那张胖脸上，确实没有难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秋非常熟悉的表情。
那是祁冬每次看到灵石时，才会露出的、闪闪发光的表情。
“秋子。”祁冬问，“那艘四阶鬼舟呢？”
陈秋下意识回答：“还……还在原地吧？我没动它，就捞了你跑……”
“还在原地？！”
祁冬的声音再次拔高，这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激动。
“你！你你你！”他指着陈秋，手指都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还是激动的，“四阶鬼舟！那是四阶！就算它是鬼修用的，卖相不好，那也值上千万灵石！你居然把它扔了？！”
陈秋愣住了。
上……上千万灵石？
他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祁冬已经挣扎着要往下跳。
“回去！赶紧回去！把那艘鬼舟拖回来！卖了分钱！”
“冬哥你别动！”陈秋死死按住他，“你现在这样，回去有什么用？万一那边还有鬼修……”
“有个屁！”祁冬急得直拍银秋的金属臂，拍得自己手疼，“那金丹后期的头头都被我打死了，剩下那些筑基期的你不是说都死了吗，能有什么威胁？再不回去，万一有别的修士路过把它拖走了怎么办？！”
他越说越急：“你知道四阶灵舟值多少钱吗？！就算鬼修用的折价卖，也至少上千万！再加上那些筑基鬼修的储物袋、法器、还有那金丹鬼修身上的东西，这他妈加起来至少一千多万呢！”
“就算是尸体，也能卖个好价钱啊！”
他吼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嗓子都快破了。
陈秋终于反应过来了。
一千多万！
他和祁冬辛辛苦苦搞筑基丹去卖，折腾这么久，赚的利润毛都没见到，还亏了不少。现在冬哥睡一觉，打一架，就值一千多万的战利品等着他们去捡？
“走走走！”陈秋二话不说，操控银秋调转方向，引擎全开，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着急想着回去帮冬哥照顾师门了，忘了搜刮战利品了，失策失策！
“慢点慢点！”祁冬连忙喊，“我现在这身骨头经不起颠簸！”
“哦哦哦！”陈秋连忙减速。
银色的机甲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焰，朝之前的地方飞去。
当陈秋驾驶银秋再次接近那片战场时，天色已经开始微微泛白。
东方的天际线，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陨龙湖的湖面，也从墨黑转为深蓝，又转为浅青。
那艘四阶鬼舟，依然静静地漂浮在湖面上。
五十丈的庞大舰身，在晨曦的微光中投下比夜色更深沉的阴影。舰首骷髅的眼眶空洞洞的，幽绿鬼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两团漆黑的窟窿，如同死者凝固的凝视。
甲板上，横七竖八倒着那些筑基鬼修的尸身，一动不动。
一切，都和祁冬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景象一样。
除了！
甲板中央，那金丹鬼修倒下的位置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着月白剑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的青年。
他正蹲在金丹鬼修的尸身旁，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根小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那鬼修的衣服和储物袋，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