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端着那个豁了口的大海碗。
碗壁很烫,手指肚被传导的热量灼得发红。
他倒腾着两只脚,跨过厨房的木门槛。
快步走到堂屋正中间。
身子往后一倒,直接陷进那张新买的真皮沙发里。
沙发的牛皮表面凉丝丝的。
和滚烫的海碗形成鲜明对比。
他低头吹了吹海碗上层漂浮的热气。
金黄色的鸡油浮在汤面上。
几块切得厚实的牛肝菌随着水波晃动。
许粟没拿勺子。
直接把嘴唇贴上粗糙的碗沿,吸溜了一大口。
“嘶——”
汤太烫,舌尖立刻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
他张开嘴,用手在嘴边胡乱扇了两下风。
硬是没舍得吐,连着热气一块咽了下去。
浓郁的肉香混着山野的鲜味,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胃里升起一团实打实的暖意。
许粟靠在沙发靠背上,呼出一口长气。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带骨的鸡腿肉。
柴火炖出来的走地鸡肉质紧实,越嚼越香。
鸡皮已经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再咬一口吸满汤汁的野山菌,软糯滑溜。
就在他啃着一根鸡肋骨的时候。
扔在旁边沙发垫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许粟把咬了一半的鸡骨头吐在实木茶几上。
油渍在木头表面晕开一小片亮光。
右手食指上沾着一点黄色的鸡油。
他在灰色的运动裤上随便蹭了两下。
拿起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拇指按在指纹解锁键上。
屏幕震动了一下,提示解锁失败。
手上的油没擦干净。
他皱了下眉,在裤腿上又用力蹭了两下,这才解锁成功。
屏幕上方悬浮着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是建设银行。
许粟点开短信界面。
“您尾号4396的黑金储蓄卡账户于8月23日09时15分转账存入人民币1315.06元。交易类型:活期结息。”
许粟盯着屏幕上的这串数字。
一千三百一十五块零六毛。
这是那张存着一亿七千五百万大头本金的黑卡,发来的每日活期利息。
就这还是最低的活期利率。
这笔钱安静地躺在银行系统里。
每天早上九点一过,准时给他吐出一千多块钱。
许粟把手机扔回沙发垫上。
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彻底瘫在柔软的牛皮里。
他以前在城里当产品经理。
一个月累死累活,经常在工位上熬夜到凌晨三四点。
掉了一大把头发。
扣掉五险一金和税,拿到手也就一万五千块。
平均算下来,一天累得像狗一样,也就赚个五百块钱。
还得时刻忍受老板周泽的臭骂。
现在呢。
他躺在这破烂泥地上的真皮沙发里,啃着鸡骨头。
什么都不用干。
银行每天打给他的利息,远超他以前拼死拼活的工资。
这还仅仅是活期。
如果是大额存单,一天的利息能破万。
许粟咬了一下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动了一下。
这种毫无压力的金钱碾压,把他脑子里仅存的一点焦虑,彻底砸碎了。
前几天刚回村的时候。
他晚上睡觉还会习惯性地惊醒。
总觉得工作群里有人在艾特他处理紧急bUG。
摸到床头的手机,看到屏幕是黑的,才会重新睡过去。
现在看着这条利息短信。
他觉得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五年的弦,算是彻底断了。
去他妈的职业规划。
去他妈的下沉市场创业。
有这笔钱兜底,他还找什么人生价值。
把每天都当成周末来过,才是最大的价值。
不用早起,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费尽心思证明自己有用。
他端起大海碗。
把剩下的半碗菌子汤喝得干干净净。
碗底只剩下一层黄亮亮的油底子。
把空碗搁在茶几上。
瓷底和木头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门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李二狗顺着浓郁的肉香味,从院子里溜达进来了。
四条短腿踩在堂屋的泥地上。
它走到茶几底下,仰着那张沾着干泥巴的黄毛脸。
黑色的小鼻翼快速翕动。
对着桌上的鸡骨头发出“呜呜”的讨好声。
尾巴摇得像个破风扇。
许粟看着它那副没出息的馋样。
从桌上的碎骨头里,挑了一块带着软骨的鸡胸肉,丢在地上。
李二狗猛地扑过去。
一口叼住肉块,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吃完又抬起头,眼巴巴地盯着许粟的手。
“吃饱了撑的,你当这是流水席呢。”
许粟抬起脚,用塑料拖鞋的鞋面轻轻把狗脑袋拨开。
“自己去院子里抓虫子玩。”
他双手垫在脑后,枕着沙发靠背。
两条腿搭在实木茶几的边缘。
就这么盯着正前方那台九十寸的索尼大电视。
电视没插电。
黑色的屏幕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映出他瘫在沙发上的懒散模样。
还有背后那堵掉墙皮的土墙。
昂贵的家电和破败的老屋,在屏幕里融合出一种荒诞的和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堂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屋檐下麻雀的叫声。
还有李二狗趴在门口挠痒痒的声音。
许粟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胃里的鸡汤混合着胃酸在翻滚。
躺了快一个小时,牛皮沙发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发热。
运动裤和大腿之间出了一层薄汗,有些黏糊糊的。
他换了个姿势,把腿从茶几上拿下来。
双手撑着膝盖,坐直身子。
吃饱喝足,时间多得用不完。
就这么干躺着,骨头缝里透出一股无聊的酸痒。
不能总像摊烂泥一样瘫着,得找点消遣。
许粟站起身,双手往上托。
用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肩膀的关节发出两声脆响。
他转身走向堂屋右边的偏房。
那间屋子以前是爷爷用来放杂物和农具的地方。
他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那扇掉了半扇百叶的木门。
门轴摩擦,发出嘶哑的声响。
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许粟没防备,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鼻腔深处痒得难受。
他拿手背揉了揉鼻子,迈过门槛。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被几块破木板钉死了。
角落里堆着几个发黄的旧纸箱。
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透明塑料布。
塑料布上落满了灰,结着几张残破的蜘蛛网。
许粟走过去,伸手捏住塑料布的一角。
用力往上一掀。
灰尘腾空而起。
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微弱光线里上下翻飞。
许粟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
目光在纸箱后面的杂物堆里扫视。
几把生锈的长柄镰刀,一个破了洞的尿素蛇皮袋。
还有两个用来装咸菜的破土罐子。
他弯下腰,在角落的墙根处翻箱倒柜。
手指扒拉开几个空啤酒瓶。
玻璃瓶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最底下的阴暗处,压着一根长条状的东西。
上面盖着一件破烂的蓑衣。
许粟伸手摸过去。
触感冰凉坚硬,是一截硬邦邦的竹子。
他握住那根东西,用力往外一抽。
带出一大团灰色的絮状灰尘。
那是爷爷当年留下的一根旧鱼竿。
紫竹做的竿身,在杂物间里放了十几年,已经完全干透了。
表面积着一层厚厚的油泥和黑灰。
鱼线缠在最前端的竿梢上,打了个死结。
连那个用鹅毛管做的旧浮漂,都断了半截。
许粟握着这根满是灰尘的旧鱼竿。
大拇指在粗糙的竹节上刮了两下。
擦出一小片紫红色的底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