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下了一整夜。
雨水顺着正房破裂的青瓦往下砸。
滴答,滴答。
水流在院子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水洼。
许粟在乳胶床垫上翻了个身。
背部的肌肉完全舒展开来,骨节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闹钟催命,没有落枕的酸痛。
他睁开眼,盯着发黑的木头房梁看了一会儿。
外面的雨声已经停了。
只有屋檐上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滴水。
正屋的木门外传来“刺啦刺啦”的抓挠声。
夹杂着小狗急促的呼哧声。
许粟掀开薄被,光脚踩在木地板上。
走到门后,拉开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李二狗蹲在门口的青石板上。
尾巴摇成了风火轮,啪啪地拍打着地面。
昨天还饿得奄奄一息的土狗,吃完一整盒和牛罐头,今天精神得能上树。
它脖子往前一伸,试图去舔许粟的脚趾。
许粟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
狗鼻子上还沾着湿润的黄泥巴。
院子里的空气透着一股浓重的泥土腥气。
混杂着后山野草的味道。
许粟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瞬间灌满凉丝丝的水汽,脑子彻底清醒了。
昨晚这场透雨,把整座山都浇透了。
老辈人常说,春雨过后,地皮底下的野山菌长得比野草还疯。
许粟转身去了西边的杂物间。
在一堆破纸箱后面翻出一个发黑的竹篓。
竹篓的背带是用旧布条编的,边缘全起了毛边。
他又在墙根底下找了双高筒胶鞋套在脚上。
顺手在柴火堆里抽了一根一米多长的枯树枝。
“二狗,走,上山加餐。”
许粟把竹篓挂在右肩上,布条勒住锁骨。
李二狗兴奋地“汪”了一声。
撒开四条短腿,一溜烟冲出了院门。
一人一狗顺着屋后那条长满荒草的小道,往山上走去。
这是他昨天刚花十万块包下来的荒山。
山路连条像样的台阶都没有。
全是黄泥,被雨水泡了一夜,黏糊糊的。
胶鞋踩下去,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吧唧”一声闷响。
脚底板带起一大块烂泥,沉甸甸地坠着腿。
许粟只能用那根枯树枝在地上戳着,稳住重心。
李二狗跑得太急,前爪在泥坑里一滑。
整个下巴重重磕在水洼里。
泥水溅进了鼻孔。
它趴在地上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甩了甩脑袋,抖落一头泥点子,继续往上冲。
爬了十几分钟,进了一片老松树林。
阳光被茂密的松针挡在外面,林子里光线有些暗。
脚下的松针积了厚厚一层。
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实的地毯上。
腐殖质发酵的微酸气味直冲鼻腔。
换作以前在城里。
这个时候他正挤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早高峰地铁里。
满车厢都是汗酸味和韭菜包子味。
为了抢一个空座,大家能用眼神互相厮杀。
到了公司,还要跟其他组抢有限的项目预算。
每天睁开眼,就是没完没了的竞争和内耗。
活得像只在滚轮上狂奔的小白鼠。
现在,整座山都是他的。
没有任何KpI考核,没有打卡机的滴滴声。
地里的野山菌安静地长在那里,不用去抢。
许粟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树冠缝隙里的天空。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这种把时间完全捏在自己手里的踏实感。
比卡里那一亿八千万更让他觉得痛快。
他收回视线,弯着腰在松树根底下寻摸。
儿时跟着爷爷上山的记忆一点点复苏。
松茸喜欢长在向阳的坡地上。
牛肝菌爱藏在背阴的烂树叶底下。
许粟拿着那根枯树枝,拨开脚边半尺高的杂草和枯叶。
湿漉漉的叶子被翻开,露出一抹黄褐色。
是个牛肝菌。
伞盖有拳头那么大,肉质肥厚。
根部沾着一圈黑色的泥土。
许粟蹲下身,把枯树枝搁在旁边。
伸出三根手指,捏住粗壮的菌柄。
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
往左轻轻一拧,顺势往上一拔。
牛肝菌带着一小块泥土被连根拔起。
指尖传来滑腻微凉的触感。
他用大拇指把根部的泥巴掰掉,扔进背后的竹篓里。
竹篓底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没走两步,前面的李二狗突然对着一棵老松树狂吠。
两只前爪在松针堆里拼命刨坑。
泥土混合着断裂的松针四处飞溅。
许粟踩着枯枝走过去。
拨开被二狗刨乱的土层。
几朵灰白色的菌子挨挤在一起。
菌盖还没完全撑开,像一把把收拢的小伞。
野生的极品松茸。
许粟眼睛亮了一下。
这玩意在城里的高级日料店里,切几片就能卖上百块。
现在像大白菜一样,长在他自家的后花园里。
李二狗还在兴奋地乱蹦。
后腿一滑,直接踩在其中一朵松茸上。
“啪叽。”
脆嫩的菌伞被踩得粉碎,白色的菌肉混进了黑泥里。
许粟眼角抽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手指骨节在二狗的脑门上敲了一记。
“败家玩意儿。”
李二狗缩着脖子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退到半米外。
蹲在地上不敢动了。
许粟没去管那朵碎掉的松茸。
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几朵完整采下来。
轻轻放在竹篓的最上层。
一个多小时的功夫。
竹篓里装了半下子。
松茸、牛肝菌,还有几朵鲜黄的鸡油菌。
重量压在肩膀上,勒得旧布条有些发紧。
肩膀周围的皮肤勒出了一道红印。
许粟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腰。
转过身,心满意足地往山下走。
回到老宅院子。
许粟把竹篓卸下来,搁在压水井旁边的青石板上。
脱下沾满厚重黄泥的胶鞋,换上干爽的塑料拖鞋。
脚趾在空气中舒展了一下。
他握着铁把手,用力压了几下。
冰凉的井水喷涌而出,冲刷着竹篓里的野菌子。
泥沙顺着水流淌进地漏。
菌子表面的纹理被洗得干干净净。
洗好的菌子放在筲箕里沥水。
许粟转身进厨房,拉开那台双开门冰箱的冷冻室。
昨天在镇上菜市场,他顺手买了一只杀好的散养走地鸡。
鸡皮发黄,肉质紧实。
没有经过冷冻,肉面还透着新鲜的血色。
他把整鸡拿出来,扔在厚重的圆木砧板上。
抽出一把宽背铁菜刀。
高高举起,用力劈下。
“砰!”
菜刀重重砍断鸡腿骨,砧板震得一晃。
碎裂的骨头渣子飞溅到旁边的墙面上。
许粟动作利落,手起刀落。
不到两分钟,整鸡被剁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
灶膛里的柴火重新点燃。
干透的松木烧得劈啪作响。
铁锅被火苗舔舐,很快烧得发热,冒出淡淡的青烟。
许粟拿勺子挖了一大块白色的猪油扔进去。
猪油接触滚烫的锅底,瞬间融化。
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厨房里立刻飘起一股荤油的香味。
油温一上来,几片厚切的老姜下锅爆香。
紧接着,一盆鸡块全倒进锅里。
鸡肉里的水分遇到热油,炸起一片细密的水花。
几滴滚烫的油点子溅在许粟的手背上。
皮肤传来一阵刺痛。
他咬了下嘴唇,甩了甩手,没停下手里翻炒的铁铲。
铁铲和铁锅边缘刮擦,发出有些刺耳的金属声。
鸡肉表面的皮很快在高温下收紧,泛出微黄的色泽。
油脂被逼了出来。
许粟抓起筲箕里的松茸和牛肝菌。
没切片,直接整朵倒进锅里。
鲜嫩的菌子遇到热油,迅速吸收了鸡油的香气,变得软塌塌的。
一股特殊的山野鲜香开始在厨房里升腾。
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半桶井水。
顺着锅沿浇了下去。
“哧——”
一大股白色的水蒸汽冲天而起,烫得他往后躲了半步。
他拿起发黑的木锅盖,盖在铁锅上。
弯下腰,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粗壮的木柴。
火苗呼呼地往上窜。
半个小时后。
铁锅里的水彻底开了。
白色的蒸汽顶得木锅盖一上一下,发出“噗噗”的声音。
许粟拿一块破抹布垫着手,掀开锅盖。
热浪扑面。
锅里的清汤已经被鸡油和野山菌熬成了浓郁的金黄色。
表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松茸和鸡块在金黄色的汤汁里翻滚。
一股无法形容的极致鲜香,像炸弹一样在空气中爆开。
香气顺着厨房敞开的木门,瞬间飘满了整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