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阵盘被李啸五指捏碎。
咔嚓！
碎片没有落地，一道道血色细线从他掌心钻出，顺着覆海巨鼋背甲上的沟壑急速蔓延。
临江郡五座水闸同时震动，闸底那些早已生锈的镇水铜柱竟自行转向，藏在地下的阵纹一寸寸亮起。
先是东城。
再是西营，武备司，粮仓与内河十二口老井。
血光连成一张大网，城中还活着的人，全部成了网里的鱼。
一名正在搬运伤兵的军士忽然跪倒，脸颊迅速干瘪，旁边军士伸手去扶，掌心刚碰到甲片，自己的手背也浮出数条暗红细纹。
成片百姓跌进积水。
没有伤口，生机却在流失。
丝丝缕缕的血气从他们头顶升起，沿街巷钻入地下，再从清澜河底涌出，汇入覆海巨鼋体内。
巨鼋背甲上的裂口开始愈合。
李啸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也在收拢，被金阶斩生截断的黑丝没有续接血肉，而是将吸来的生机直接塞进气血核心，半步天罡的气息随之向上攀升。
陆澈落在一根骨刺上，脚下血纹已经漫到靴底。
灵渊展开。
城内无数阵线透过地面与水脉映入感知，密得像一团缠死的渔网，每一条阵线都在抽取活人气血，普通节点足有上百处，五座水闸只是外锁，真正的阵枢藏在巨鼋腹下。
唐勉先前移交闸防图时提过一句，临江地下有一座百年前留下的镇城灵脉阵，后来水道数次改建，阵图早已残缺，只剩巡海司与州府留有总枢。
原来不是残缺。
是等着今日反转。
“祭城血阵。“李长虹盯着下方血光，袖中五指绷紧，“先帝连这东西都交给了镇海朝。“
李啸胸口的灰鳞一片片张开。
“东南七郡本就是饵，李长虹，你守了一辈子的海，到头来连鱼饵都不如。“
陆澈没接话。
潮感沿河床铺开，与灵渊重叠，杂乱阵线被水流逐层剥离。
五闸，十二井，三处阵基，最后全都汇向巨鼋腹部后方一处不断收缩的肉孔，那里插着一根暗金骨柱，骨柱每收缩一次，城中便有数百人的气息黯淡一分。
砍城内节点来不及。
杀李啸也来不及。
他在借巨鼋与全城生机破境，只要再给他百息，临江会先死一半。
陆澈抬头看向楼船。
“主炮还能开几次？“
李长虹没有问他要做什么，转身按住船首阵台。
“三次，第三次之后，楼船会废。“
“够了，盯住李啸，别让他下水。“
“你去阵枢？“
“去给这头王八塞点东西。“
陆澈跃下背甲。
李啸抬手便是一道灰白寒芒。
轰！
巡海楼船船首裂开，三十六道聚水阵纹同时转红，一束足有丈粗的暗金光柱横穿河口，抢在寒芒之前轰上巨鼋背甲。
李啸撑开的罡气当场凹陷，整个人被轰得向后滑出十余丈。
陆澈已经入水。
破浪真气膜贴住身体，隔开混着尸油与阴冥死气的河水，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擦过真气薄膜时带出一股腐甜的腥味，连闭息都挡不干净。
他向河底疾沉。
自然水压近不了身，祭城血阵形成的阵压却从四面合拢，越接近巨鼋腹部越重，河水像一层层铁板扣在身上，金阶石肤凝出的透明薄膜不断泛起波纹。
水下还有东西。
数百具没有浮上城墙的变异水鬼贴在巨鼋腹甲下，四肢反折，手脚插进甲缝，脊背则与阵线相连，成了守护阵枢的活钉。
第一具水鬼扑来。
陆澈抬刀，刀锋从头顶贯入，自胯下透出。
金雷沿它背后的阵线跃迁，十一具水鬼同时僵住，骨缝里炸出金光，第二刀横扫，十二颗头颅在水中翻滚。
更多水鬼围上来。
没有停的余地，流水步连续变向，黑衫残影散进浑浊河水，武刀每次亮起便有一具水鬼被从脊柱正中剖开，归元境以下的尸傀连一刀都接不住，偶尔夹着两具黄下级军傀，也只多挨了一次雷引。
三十息，巨鼋腹下空了一片。
陆澈扯住早已沉入河底的黄级海兽筋钓索，用力一拽。
百丈外，一艘拆掉桅杆的火油船被拖离断堤，船舱内装着四十桶火油，十六箱雷火药，还有水战营准备炸沉河道的三百根封蜡雷管。
这东西本来是留给黑潮的，现在有了更好的去处。
引力场裹住整艘船，将船舱内的空气与火油锁在一起，陆澈踩住巨鼋腹甲，双臂攥紧钓索，十九倍力道爆开。
拉！
火油船沉入水下，船板被水压挤得咔咔作响，仍被钓索扯着撞向巨鼋腹部。
李啸察觉到了。
他刚要下沉，第二道楼船主炮已经轰来。
轰隆！
背甲崩开百丈裂缝，李啸被暗金光柱正面压住，脚下黑袍连同灰鳞一并焦裂。
李长虹嘴角溢血，手掌仍死死按住阵台。
“你的对手在这儿。“
河底。
陆澈一刀斩开巨鼋泄殖腔外层硬膜。
腥臭黑液喷出，里面不是寻常血肉，而是一圈圈布满倒刺的肉壁，倒刺尖端挂着半透明的黏液，每一次蠕动都能听见湿漉漉的吮吸声。
无数黑丝护住中央暗金骨柱，感受到活物靠近，立刻向外绞来。
冰狱展开，十丈水域瞬间冻结。
黑丝僵住一瞬，足够了。
陆澈两脚踏上船尾，重压与引力同时向前，整艘火油船挤碎冰层，船头撞进肉孔，肉壁剧烈收缩试图夹住船身，木板在压力下一根根崩裂，油桶从碎板缝里滚出来，沿着收缩的肉腔向深处翻滚。
陆澈拔出一根雷管，指间金雷压进引线，转身冲出。
身后，冰层开始崩裂。
巨鼋察觉到体腔被撕开，腹部狠狠夹紧，黄特级气血压下，四周河水一瞬凝固，陆澈背后的罡影被挤得贴上皮肤，肋骨传出密集闷响。
潜渊。
气息与水流同时消失，下一刻，十倍推水之力爆发，一线暗青残影从巨鼋腹下掠出。
雷管燃尽。
轰！
四十桶火油与三百根雷管在巨鼋体内同时炸开，火光没有冲出水面，而是在腹腔里鼓成一个百丈赤红光团。
巨鼋庞大的身体向上拱起，腹甲成片炸裂，暗金骨柱从中折断。
城中血纹齐齐熄灭。
李啸刚刚触及天罡门槛的气息一泻千里，口中喷出大片黑血。
爆炸余波继续向下，河床塌陷，深不见底的裂谷里，淤泥与碎骨被火光照亮。
陆澈正要上浮，锐感忽然发出前所未有的预警。
不是六息。
只来得及让他停刀。
巨鼋正下方，一双大如城门的血红色竖瞳，在深海黑暗里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