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抬手摘下兜帽。
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皮肤白得像在水里泡了几个月,耳后与脖颈生出细密灰鳞,原本沉稳的双眼如今被两圈黑线缠住。
李啸。
洛水都镇海使,也是给过陆澈《海核归元录》与定风丹和十五日战契的人。
他没有死。
不但没死,气息还越过了归元圆满。
半步天罡。
李长虹踏上楼船最高层,天罡真气化作暗金锁链,牢牢压住覆海巨鼋四周水域。
“飞舟送你回州府时,我的人全死了。”
“你做的?”
李啸低头看着掌心,灰白寒气在五指间缓慢流转,阴冥黑丝却没有被冻住,反而与寒气缠得极深。
“第三日,镇海朝的人追上了飞舟。”
“他们给了我两个选择,回州府躺着等经脉腐烂,或者接受阴冥灌体,跨过归元圆满。”
“所以你杀了护送的人?”
“他们不肯换条活路。”
李啸说得很平静,像在清点几具无关紧要的尸体。
李长虹脚下船楼一层层开裂。
“洛水都内闸呢?”
李啸没有立刻接,过了两息才抬起头。
“我的手令。”
“那座城本来就守不住,死十万人,和死十五万人,没有分别。”
这一句落下,最后那点猜测也没了。
洛水都内闸被打开,经脉里的阴冥残留,飞舟半路失联,再到眼前这头受人驾驭的覆海巨鼋。
线全接上了。
那点阴冥死气根本不是战伤,是镇海朝早早埋进李啸体内的种子,等洛水都破城,他再借重伤离开所有人的视线,完成最后灌体。
李啸从怀里取出一枚冻裂的定风丹空瓶,随手丢进海里。
“陆澈,我给过你机会。”
“十五日战契若还在,你现在该在洛水都废墟,不会站在这里。”
陆澈握住刀柄。
“说完了?”
李啸看着他,停了一下。
陆澈没有提功法,也没有提丹药,定风丹确实救过命,可药已经还进守城的功劳里。
剩下这条命,得算临江郡几万人的账。
武刀出鞘。
陆澈踏空冲出。
李啸右手一指,没有起势,灰白寒光已经越过百丈河面。
所过之处,海浪从浪尖冻至河底,空气里的雨雾凝成大片冰针,城头残墙被寒气扫过,青砖由内向外裂成齑粉。
半步天罡的一指。
暗金罡影笼罩陆澈全身,金阶石肤展开。
寒光点上胸口。
咔嚓!
罡气薄膜向内凹陷,胸前黑衫成片结冰,陆澈整个人被推回三十丈,脚下连续凝出的七层气台逐一炸碎。
没退到地面。
第八层气台在身后凝成,陆澈踩住,再进。
李啸眉梢动了一下。
“归元上品能接我一指,李长虹把皇家战备库都喂给你了?”
第二指落下,这次寒光分成九道,每一道都锁住经脉节点。
陆澈没有硬接。
流水步在空中连续变向,残影被寒气一具具冻碎,第七次变向后从九道寒光间穿过,已经靠近巨鼋背甲。
李啸抬掌下压。
半步天罡威压先一步砸落,普通归元境挨上这一下,气海都会停转。
暗金薄膜贴着陆澈骨骼亮起。
威压滑开,不入气海。
李啸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就在这一瞬,陆澈拔高身形,十九倍力道全部压进武刀。
斩。
暗青锋芒劈中李啸肩头。
铛!
护体罡气荡开一圈灰白涟漪,刀锋只入半寸便被冻住。
境界差距还在。
李啸反手拍向陆澈心口,近在咫尺,躲不开。
金阶石肤壁垒向外凸起。
砰!
壁垒炸碎,陆澈胸骨发出闷响,整个人横飞出去,肩背撞进一根巨鼋骨刺,骨刺拦腰断裂,碎屑扎进后背。
还没落地,灰白寒气已经追到面前。
雷引。
金色雷种沿武刀飞出,与寒气迎面碰撞,雷霆没有被冻散,反而顺着寒气中的阴冥牵引,直扑李啸右臂。
啪!
护体罡气被金雷钻开一线,三处能量节点同时闭合。
李啸右手停滞一瞬。
陆澈落地,拔出肩背骨刺。
伤口闭合,金阶经衍修复微损,经脉内的寒气则被化渊剥离压进灵壳外层,天息支撑下,五倍气海重新灌满四肢。
第三次冲出。
两道身影撞在巨鼋背甲中央,刀与掌连续交击,每一次碰撞周围甲壳都会炸开十余丈裂纹。
李啸半步天罡气劲更重,陆澈每接一掌,体内气血都会向后倒卷,可金阶石肤被击碎后吞纳同源寒气,重新凝出的外壳一次比一次厚。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李啸的掌力仍在压着陆澈。
陆澈却没倒。
五倍归元气海像填不干的深井,真气沿完整大循环不断回流,龙脉威压附在刀锋上,每一次斩过阴冥黑丝,都让李啸体内寒气出现短暂停顿。
第四十一息。
李啸一掌拍中陆澈左肩,骨骼裂开。
陆澈没退。
引力场向内坍缩,李啸胸前护体罡气被空间挤压得凹陷半尺。
武刀贯入。
金色雷霆先钻开护体罡气,斩生紧跟着切断伤口内的阴冥牵引,暗青刀锋从右肩切至左肋,撕开黑袍,也撕开皮肉下缠绕的灰白鳞片。
噗嗤!
血溅上巨鼋背甲,刀口深可见骨。
李啸后退三步,低头看了一眼。
伤口没有愈合,阴冥黑丝刚探出断面便被斩生彻底截断,金色雷弧还在骨缝间跳动,将半步天罡真气一层层烧穿。
他没有怒,反而笑了。
“难怪张鹤死得那么快。”
李啸探手入怀,取出的不是疗伤丹药。
是一枚巴掌大小的暗金阵盘,正面刻着州府山河图,背后压着巡海司与武备总署两重血印。
阵盘一出,临江郡五座水闸与巡海楼船和东城地下阵基同时震了一下。
李长虹盯住那枚阵盘,第一次变了脸色。
李啸抹去嘴角血迹。
“接下来,你连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