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禾的指尖压在血色手印上。
油灯摇晃。
那层薄如蝉翼的晶膜泛起暗红光泽,上面标注了路线。
洛水都三座外闸依次亮起,红线顺着地下水脉汇入主闸,最终停在城门内侧。
直接对这些海物敞开大门。
晶膜藏在黄下级的肚子里,怕也是想要销赃,只是没想到这头海物一路跑到了郡城,被陆澈劈开了脑壳。
陆澈拿起译文。
上面缺字不少,能辨认出来的只有十四行,前面十二行记录水位、守军换防与镇海使行踪,第十三行是开闸方式。
最后一行只剩半句。
【潮汛乙七,巡海金牒至,依旧例善后】
“巡海金牒是什么?”
“朝廷巡海司的密令格式。”裴青禾收拢湿透的衣袖,“这种潮序不是镇海朝能凭空编出来的,骨鲲颅腔里那层晶膜也做不了假,至少有一名持金牒的人参与了洛水都开闸。”
她顿了顿。
“职位不会低于巡海特使。”
她刚洗过手,指甲缝里仍残留一线洗不净的灰黑色,剖开二十丈骨鲲颅腔,比给人换药脏多了,也危险得多。
陆澈看向图上那枚血手印。
“李啸知道吗?”
“未必。”
裴青禾将另一页战报压在旁边。
“他堵的是城西缺口,三座外闸却同一时刻从内部打开。
若城中指挥使没有被人拖住,不可能连一封预警都送不出去。”
洛水都不是没有强者。
一名归元圆满,四名归元境,外加数千守军。
这还只是他知道的高端战力。
这样的防线,黄特级海物能破,却不该破得这么快,除非开战之前,城门便已经没了。
李啸也不是败在正面。
至少,不全是。
裴青禾拉过椅子坐下,半干的药裙贴着腰腹,胸前被雨水浸出的深色痕迹尚未散去,低头翻找药箱时,领口跟着松开,雪白颈侧沾着一滴暗红药汁。
像血。
又比血干净。
“这份东西还有谁见过?”
“解膜时只有我,译文没经过医署书吏的手。”
“今晚烂在这里。”
裴青禾抬头。
“包括我?”
“你记性不错,烂不掉。”
“那可惜了。”
她将晶膜卷回细管,手指在管口捻了一下,
“我还以为陆大人准备灭口。”
陆澈没理她,取出武备司通行令,叫来门外军士。
半刻钟后,唐勉与赵崇先后进了东院。
门窗封死,院外换成何沉带来的水战营亲卫,屋檐上也加了两名暗哨,柳三娘带着小蛮去了地窖,没有靠近正屋。
赵崇看完译文,手掌压在桌角,木料发出一声闷响。
“洛水都建立初都未曾破城,没死在海里,死在自己人手里?”
“现在还不能断定开门的是谁。”唐勉将州府近三年的巡海公文逐份排开,“但能接触潮序、镇海使行程与外闸换防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二十个也够杀一轮了。”
赵崇说得直。
唐勉没接,从最下面抽出一份发黄旧牒,纸角印着一枚残缺金印。
金印外圈,正是八道暗红旋纹。
屋内安静下来。
这枚印记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钱穆暗市管事心脉旁的黑色骨片有八道旋纹,镇海朝血色令牌有,骨鲲颅腔取出的记讯晶膜也有。
如今连大夯巡海司的旧牒上也有。
一条线,从敌国暗桩,穿过海灾异种,最终落到了朝廷公文上。
唐勉将旧牒推到陆澈面前。
“这是六年前的巡海换防令,巡海司每到大潮汛前都会派人巡视沿海诸郡,查水闸、调守军、清点粮库,名义上是加固海防。”
“实际上呢?”
“各城做法不同,有的只查账,有的会接管水闸三日。”唐勉指了指那行字,“这种临时接管,在巡海司内部也叫善后。”
善后。
洛水都城门开了,百姓死了,守军死了,李啸重伤昏迷。
然后朝廷的人来接管废墟,收走战报、尸体与最后能说话的人。
流程倒是齐全。
陆澈重新摊开清澜河水图。
临江郡共有五座外闸,两座内闸,西闸刚被镇海朝暗桩埋过火雷,东闸连接清澜河主流,北侧两条排水渠直通城内。
只要开错一座,黑丝与冥水便能灌进居民区。
前几日那群暗桩要做的事,和洛水都一模一样。
只是他们没做成。
“许周范三家的通敌账册先别全贴。”
陆澈按住三座废井的位置,“挑无关紧要的贴出去,涉及引潮钉与水闸的全部封存。”
赵崇停了一息。
“你怕巡海司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
“不是怕。”
陆澈看着晶膜上的血色手印。
“是让他们以为,临江郡什么都不知道。”
唐勉卷起水图。
当夜,五座外闸全部更换守军,钥匙拆成三份,由赵崇、何沉与陆澈分别保管,水战营撤掉明岗,换成藏在民宅与暗渠里的暗哨。
城中依旧张贴骨鲲已死的告示。
粥棚照开。
世家照审。
就连河边垂钓的渔民也没有全部驱散。
临江郡看起来刚从海灾中缓过一口气,破破烂烂,却还活着。
至于朝廷还想不想让它活,不好说。
赵崇临走前停在门边。
“州府若下令交出水闸呢?”
“拖着。”
“巡海特使亲自来呢?”
陆澈把武刀放回手边。
“让他来。”
靠州府,靠镇海使,靠朝廷调兵,洛水都已经替临江郡试过一次了,试得挺贵,一座城,加四名归元境的命。
外人的刀再亮,也是握在外人手里。
陆澈只信自己的。
裴青禾将晶膜放到灯焰上。
薄膜没有燃烧,蜷曲、发黑,最后缩成一粒暗红晶珠,她用铁钳将其夹碎,粉末倒进药液,连那枚血色手印一起化得干干净净。
只剩译文最后一行。
唐勉换算完潮序,将结果写在水图边缘。
【清澜河下一次大潮汛,五日后,子时】
而按照洛水都的旧例,潮汛之前,会有人来善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