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鲲死后第二日,清澜河沿岸挤满了人。
没人敢靠近盐场。
百姓隔着两道拒马,望着那副堆在河滩上的二十丈骨架。昨日还在收拾家当准备出城的人,今日又开始往门板上挂武备司发放的镇邪符。
符还是那张符。
城却像换了主人。
陆澈斩黄级海物的消息已经传遍临江郡。
武备司正堂外,十几名世家家主从清晨等到午后。有人捧着地契,有人带着药材,还有两家直接送来未出阁的女儿。
一个都没见。
两个装着地契的木匣被原样退回,至于送来的姑娘,赵崇让人备了马车,连人带箱笼送回各家门口。
“陆澈说了,不收这些。”赵崇站在正堂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叠账册,“真想替临江郡出力,把你们藏在地窖里的粮药交出来,少拿闺女抵账。”
台阶下的人脸色各异。
庞家与袁家参与劫库的护院已经全部下狱,两家兵器粮药尽数充公,主支男丁关进西营,等待战后公审。
剩下的人原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赵崇又展开三份缉查令。
“许家替镇海朝暗桩运送引潮钉,周家提供西城三口废井,范家名下商队夹带军方连弩,证据俱全。”
三个家主同时抬头。
许家家主先挤出一句:“赵大人,商队下面的人做事,未必经过家中首肯……”
赵崇将一封书信扔到他脚下。
上面有许家私印,也有镇海朝的浪纹暗记。
“这东西从你家粮仓里搜出来的。觉得是假的,你可以拿去给你祖宗看看。”
许家家主的膝盖弯了下去。
另外两人开始后退。
正堂两侧,牛横带着甲士合拢,长刀出鞘半寸,三家带来的护院便老老实实放下兵器。
没人敢动手。
昨日之前,或许还会赌武备司不敢同时得罪三家。
今日不敢了。
黄下级骨鲲的颅骨还在河边摆着,两名通灵后期的尸体也才埋下去一夜。现在反抗,棺材铺都未必来得及量尺寸。
唐勉从堂内走出。
钱穆留下的副使公印已经重新造册,暂由赵崇代掌。缉查令上既有副使印,也有总司马印与郡守府文书,程序挑不出半点毛病。
“三家即日起查封,粮食药材兵器全部充入战备库,家中参与通敌者下狱,不知情的老幼迁往西营安置。”
唐勉扫过其余世家家主。
“通敌粮商的账册会张贴在四门,七日后公审。谁还有话,现在可以说。”
没人开口。
风吹过院中,一张缉查令贴在许家家主脸侧,他也没敢伸手去拨。
赵崇收起副使公印。
从前郡城三方彼此牵制,世家夹在中间,两边送银子,哪边都不得罪。如今钱穆死了,粮商暗桩被清,黄级海物也倒在河口。
旧规矩自然没了。
午后,陆澈才从盐场回来。
左肩缠着药布,外面换了一件干净黑色短衫,武刀背在身后,刀脊暗红血线隔着刀鞘缓慢跳动。
赵崇将查封结果送进东院。
“许周范三家的仓库都开了,粮食够全城再撑十七日,药材比医署账上还多两倍。”
“兵器呢?”
“六十七副水战甲,四架重弩,还有三百根骨矢。”
翻过最后一页。
这群人藏的东西,比东墙守军剩下的还多。海兽攻城时,一根都没拿出来。
“参与通敌的,别让他们活到战后。”
赵崇看了他一眼:“公审之后处斩,家产才能名正言顺充公。”
“那就公审快一点。”
“明白。”
账册放回桌面。
“还有一条,清澜河防线以后归我管。武备司也好,郡守府也好,世家渔船也好,谁要下水,先报东院。”
赵崇没有问原因。
河里有陆澈要钓的东西,也有别人看不见的深水隐患。现在临江郡想守住,清澜河就得交给最能打的人。
“我让唐勉补一份战时水域接管令。”
“不用写我的官职。”
“那写什么?”
“写禁入。”
赵崇点了点头。
当日傍晚,清澜河沿岸立起三十七块黑木牌。
上面没有镇海使封号,也没有州府将位。
只有五个字。
擅入禁水者,斩。
城里没人觉得这条规矩太重。
陆澈也没搬进总司马府。仍住东院,照常在河边垂钓,照常把武刀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可武备司每一份城防调令,送出前都会先送东院一份。
郡守府调粮,需要东院点头。
世家修士出城,也要先向东院报备。
没有人称他为城主。
事情却已经没有区别。
入夜后,雨落了下来。
陆澈刚结束一轮归元回流,院门被推开。
裴青禾撑着一把旧油纸伞走进来。
浅青窄袖药裙被雨打透了大半,裙摆湿漉漉地贴在小腿侧面,走动时绷出一截紧致的弧线。腰间束带收得很紧,雨水顺着衣料往下淌,衬得束带上方那一段曲线愈发撑得满。长发没有盘起,只用青绳松松扎在肩后,几缕湿发贴着颈窝,雨珠沿锁骨滑下去,没入领口。
进屋后收起伞,抖了抖袖口的水,药草清香混着雨气散开。
“脱衣服。”
陆澈看了她一眼。
裴青禾面色如常,像是在说今天盐场的骨渣该清理了。
“又看伤口?”
“我不看,明日就会坏。”
药箱放在桌上,取出一只白瓷瓶。
陆澈解开短衫扣子,将衣服褪到腰间。裴青禾拆开肩上的旧药布,指腹沿伤口边缘按过去,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药汁涩味。
她弯腰查看伤口底层时,松扎的长发从肩后滑下来,发梢扫过他的胸口,药裙领口随着弯腰的动作往下坠了一截。
陆澈目光掠过那一线锁骨下方的白,又收回去,看向窗外的雨。
裴青禾没抬头,确认没有残留冥水,才用指腹蘸上淡青药膏,一点一点涂进伤口。
药膏很凉。
她的手更凉,指腹压在伤口边缘的皮肤上,力道不重,却能感觉到茧子的粗糙。这双手白天剖骨鲲颅腔,晚上来换药,力气倒是一直稳。
缠药布时,她绕到身后,手臂要从两侧穿过才能把布条压紧,那一截小臂几乎贴着他的肋骨,呼吸浅浅地落在后颈。
药布缠好。
裴青禾退开半步,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透明残页。
残页只有半掌大小,表面布满暗红细纹。
“从骨鲲颅腔珠体里剥出来的?”
“外层不是珠壳,是被阴冥死气封住的记讯晶膜。”
她把残页铺在桌面,压上镇海朝血色令牌的拓纹。
两处符文逐一重合。
残页中央浮现出一幅洛水都水闸图,三座外闸被红线标记,城内主闸旁边,则有一道从内部开启的血色手印。
裴青禾指尖停在那里。
“我把能辨认的内容译出来了。”
陆澈看向她。
油灯晃了一下,映在她侧脸上,药裙半干不干,贴着腰线勾出一道弧。
可她的表情没有半点温度。
裴青禾将最后一张译文推到他面前。
“洛水都破城不是因为海灾太强,而是有人从内部打开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