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时,墨璃正好打了个盹儿。
舱外头橹桨收起来的声音把她吵醒了,她睁开眼,窗外已是另一番光景。
这几天待在船上,她都没怎么出门,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京城了。
不愧是王爷专用水路,速度就是快。
墨璃揉了揉太阳穴坐起来,顺手把旁边还赖在被窝里的墨沫捞进怀里。小姑娘睡得头发都翘起来了,一撮呆毛竖在头顶,嘴里嘟嘟囔囔地不肯睁眼。
娘亲,沫沫还要睡……
到了,起来看看京城长什么样。
墨沫这才勉为其难地掀开一条眼皮缝,扒着窗沿往外瞅了一眼,又缩回来:我又不是没来过,有什么好看的。
……。墨璃有些语塞,这话也没毛病。
殿下。
舱门外传来萧景夜的声音,客客气气的。
已到京城码头了。右丞相凤大人亲自带了仪仗来迎,正在码头上候着呢。
墨璃手上动作一顿。
右丞相?凤德书?
这人,亲自来码头接她?还带仪仗?
墨璃心里头那根弦立马绷紧了。
她在岛上待了这么些天,夜琉辰硬是没派人来打搅过,这回突然这么大阵仗把她叫回来,又是派人传口谕,又是右丞相亲自码头迎接,摆出一副长公主殿下尊贵无比的架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夜琉辰那货,什么时候这么拿她当回事过?
从前给她安个公主名头,不过是为了利用她。
现在倒好,右丞相亲自迎?码头上摆仪仗?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墨璃脸色沉了沉,把墨沫往怀里拢了拢,推开舱门走出去。
谢鸢和凤夙秋已经站在船舷边上了,两人一左一右跟门神似的,谢鸢手里还拎着那竹篓子,青蛇的脑袋从竹篓缝里探出来,嘶嘶地吐着信子,显然对岸上那股子热闹劲儿不太满意。
凤夙秋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墨璃看懂了:
小心点。
她点点头,抱着墨沫下了船。
跳板踩上去微微晃了一下,墨璃稳了稳身形,刚走上码头,眼前的一幕就让她脚下一顿。
好家伙。
码头上铺了好大一片红毯子,从跳板落地的位置一直铺到码头外头的官道上,红艳艳的一大片,跟过年似的。
红毡子两旁站了两排穿着簇新官服的官员,从三品到五品不等,一个个衣冠楚楚、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又恭敬又紧张。
红毡子尽头停着一顶八抬大轿,轿身朱漆描金,轿顶垂着流苏穗子,轿帘用的是上好的云锦。
轿子旁边站着个身形清瘦的老者,一身绯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和煦又得体的笑意。
正是当朝右丞相,凤德书。
墨璃看着眼前这阵仗,嘴角抽了抽。
夜琉辰搞什么名堂?
她一个有名无实的长公主,摆这么大谱?
脚底下的红毡子踩上去软乎乎的,每走一步都觉得不对劲。
墨沫在她怀里醒了,扒着她肩膀往后看,小声说:娘亲,地上铺的什么呀?好红。
红毯。
为什么铺红毯?
……哦,为了显摆。
墨沫眨巴眨巴眼,没听明白,又转回去看那一大群穿官服的人,小脸皱成一团:
好多叔叔啊。
墨璃没答话,抱着孩子走在红毡子上,身后谢鸢和凤夙秋一左一右跟着,青蛇从竹篓里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左右环顾。
林逸也从船上跟下来了,小跑着凑到墨璃身后,压低声音说:
姐,这排场够大的啊,陛下这是要给你办接风宴还是鸿门宴?
出了雾隐岛,可不能在让林逸叫仙师了,所以那家伙直接叫她姐。
本来两人的关系又不熟,结果这人越来越自来熟。索性墨璃也就不管他。
墨璃斜了他一眼:你猜。
林逸眼珠子一转,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猜都不是,陛下怕是有什么大事要你出力。
废话。
夜琉辰那性子,没事能拿这么大阵仗出来?墨璃心里门儿清,这排场越大,背后的坑就越深。
她在红毡子尽头站定,跟凤德书隔了三步的距离。
凤德书是个极会做人情的老狐狸,见墨璃抱着孩子,立刻行了个拱手礼,身子弯下去的角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恭敬,又不至于太过卑躬屈膝失了丞相的体面。
老臣凤德书,恭迎长公主殿下回京。殿下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
墨璃嗯了一声,不冷不热的:
凤大人客气了。陛下让你来的?
凤德书直起身子,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
陛下听闻殿下今日抵京,特意命老臣备好仪仗前来迎接。殿下是陛下唯一的亲妹妹,回京自当以礼相待。
唯一的亲妹妹。墨璃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夜琉辰跟她是哪门子的亲戚?
墨璃心里冷笑,面上倒没显出来,只淡淡地说:
陛下的心意我领了。凤大人,轿子就不必坐了,我走着过去就行。
凤德书一愣,连忙摆手:殿下说笑了,此处距皇城尚有五里地,殿下抱着小郡主,如何走得?轿子已备好了,殿下请上轿吧。
他侧身让了让,做了个的手势,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墨璃扫了一眼那顶八抬大轿,又看了看红毡子两旁站着的那些官员,目光最后落回凤德书脸上。
老狐狸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那双眼精明得很,明明在打量她,偏偏还装出一副俯首帖耳的恭顺模样。
啧,夜琉辰找这么个人来迎她,还真是对症下药。
也不知道夜琉辰知不知道,他的凤丞相上次差点就要拉她入伙造反了。
墨璃懒得跟他耗:我说了,不用轿子。
凤德书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墨璃怀里抱着的墨沫,乎在盘算什么。
片刻之后,他拱了拱手,语气依然和煦:既然殿下不愿乘轿,那老臣便陪殿下走一程。只是仪仗……
仪仗收了吧。
墨璃连忙开口打断,她不想被人当做猴子看。
我又不是来上朝的,不用这么大动静。
凤德书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些站得腿都酸了的官员们,沉吟了两息,最终还是妥协,转身冲身后摆了摆手:
撤了吧。
那些官员如蒙大赦,一个个赶紧往两旁散开,红毡子也飞快地被人卷起来抬走了,码头上那股隆重到有点滑稽的气氛总算消散了不少。
墨璃这才抱着墨沫往前走,凤德书快步跟上,走在墨璃左侧半步的位置,既不挡路也不落后,位置拿捏得极准。
谢鸢和凤夙秋跟在后面,林逸凑在凤夙秋旁边小声嘀咕:
这老丞相够能忍的啊,我姐都这么不给他面子了,他还笑得出来。
凤夙秋没搭理他,只是目光一直盯着凤德书的背影。
墨璃边走边随口问:凤大人,陛下这次让我回来,到底有什么事?
凤德书偏过头来,笑意依然挂在脸上,但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就耐人寻味了。
他斟酌着用词,慢吞吞地说:
殿下有所不知,近来朝中确实有几桩棘手之事。一是南境军报,云州那边有异动,当地守将递了加急折子,说边境游骑频繁越境,恐有战事。二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二来,礼部尚书沈大人前日上折子,提及先帝遗诏中曾有一桩旧事,说长公主殿下当年离宫之前,先帝曾托付过一件东西在殿下手中。沈大人恳请陛下查证此事,说那件东西若还在,于江山社稷大有裨益。
墨璃脚步一顿。
先帝?遗诏?东西?
这都哪儿跟哪儿?
她眉头皱起来,转头盯着凤德书:
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有什么东西?
夜琉辰这又要闹哪一出,她有狗屁的先帝遗诏。
凤德书苦笑了一下,两手一摊:
殿下莫问老臣,老臣也不甚清楚。沈大人的折子是密折,呈上去之后便被陛下留中了,老臣也只是听闻了个大概。不过殿下放心,陛下说了,此事需殿下亲自回京商议,殿下回来了一切好说。
一切好说。
墨璃牙根有点痒。
夜琉辰这王八蛋,明明就是有求于她,还偏要摆出一副朕是为你着想的姿态。
凤德书见她不说话,又补充道:
殿下莫要多心,陛下对殿下绝无恶意。前几日陛下还在朝会上提起殿下,说长公主殿下是皇家血脉,理应在京中安居,不该流落在外受苦。
墨璃差点被这话气笑了。
皇家血脉?总觉得有一个天大的坑,要她去填。
墨璃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
她怀里墨沫又探出脑袋来,小姑娘好奇地看着旁边的凤德书,脆生生地问:
娘亲,这个爷爷是谁呀?
凤德书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微微弯腰看向墨沫:
老臣是当朝右丞相,姓凤,小郡主喊老臣凤爷爷就好。
凤爷爷?
墨沫歪着头想了想,又扭头看了看后面跟着的凤夙秋,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