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硬着头皮回答,她方才随口编造的“抚州人士”、“进京备考”,此刻在曾巩这番细致的制度讲解下,显得格外单薄脆弱。一个外路年轻士子,若无特殊门路或显赫家世,想参加开封府解试几乎不可能。她这个“明天”的身份,在懂行的曾巩面前,其实漏洞明显。
但她此刻的心思,已大半不在如何圆谎上。
一个更强烈的念头抓住了她——明镐。
曾巩两次提及这个名字,绝非偶然闲聊。那声关于“渊源”的探问,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一直小心维持的平静表象。
一个大胆的、近乎直觉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型,原主那混乱矛盾的记忆、明晨在孙家旧账中发现的恐惧印记、他们可能与某个“可怕名字”的关联……这一切,会不会都指向这位已故的参知政事明镐?
如果原主家真的与明镐有关,那么许多迷雾似乎就有了一个模糊的源头。
一位在庆历末年迅速崛起、立下平叛大功、又骤然而逝的副宰相,他的身后遭遇了什么?
孙家旧账中出现与的相关痕迹,又是怎么回事?会不会跟明镐的死、原主父母的死有关?
电光石火间,明晓做出了决断。
与其被动等待或胡乱猜测,不如冒险一探。她必须从曾巩这里,获取更多关于明镐家族的信息。这既是满足此刻汹涌的好奇与不安,也可能为未来厘清自身困境找到关键线索。
她深吸一口气,面上努力维持着那份对先贤的敬仰与好奇,趁着曾巩刚详细解释完解试之难、气氛尚算融洽之际,小心翼翼地再次将话题引回:“子固兄方才提及明镐公,晚生听来,实在心驰神往,恨不能生于当时,一睹风采。只是……如此人物,骤然离世,实在令人扼腕。不知明公身后,可还有子侄亲眷在朝,或是在这汴京城中?若能访得一二,或许也能略慰追思之情。”
她问得极其委婉,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单纯的、对同姓先贤充满仰慕的年轻士子,想寻访其后人。这是最安全、最不易引起怀疑的询问方式。
曾巩闻言,目光在明晓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依旧温和,但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审慎。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也仿佛在权衡。
“明公身后……”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些:“据某所知,似乎颇为寥落。明公为官清正,不蓄余财,子嗣似乎也并不繁盛。他骤逝之后,其家具体情形,外人难以尽知。只隐约听说,其家人似扶灵归葬故里安丘,之后便少有音讯传出。至于是否还有亲族留居汴京……”
他轻轻摇了摇头:“至少这十年来,未曾闻说明公近支族人在京中有何声名或踪迹。或许有远亲散落,但恐也难寻了。”
这个答案,既在情理之中,又让明晓的心微微一沉。
没有明确的后人线索,仿佛那条刚刚显露出一线的关联,又隐入了历史的尘埃。
明镐真的是突发疾病死的吗?
但曾巩接着的话,却让那沉下去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不过……贤弟既有此心,倒让曾某想起一桩旧闻,也不知真假,姑妄听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桌边几人能听清:“先父昔日曾言,明公性情刚直,在朝时……似乎并非全无对头。尤其是贝州平叛之后,与当时同为宣抚使的文潞公之间……呃,文彦博相公,关于战功叙录、善后事宜,朝中似有些微妙的议论。明公骤逝,虽系恶疾,但也难免引人一些无端的猜测……当然,此皆市井流言,不足为信。只是说明,明公当时处境,或许比外界所见更为复杂一些。”
文彦博!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再次在明晓脑中炸响。
赌坊背后的“文”姓东家、可能与文彦博拐着弯的亲戚关系……此刻,又与明镐之死可能的“微妙处境”联系在了一起!
曾巩的话说得很含蓄,甚至立刻用“市井流言”、“不足为信”来撇清,但这寥寥数语,已足够在明晓心中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庆历八年的权力场中,刚刚立下大功、登上副相之位的明镐,可能正陷入某种与当时权势如日中天的文彦博有关的、不为人知的紧张关系之中。
然后,他“背疽”发作,迅速病逝。
巧合?疾病?还是……
明晓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如果明镐之死确有隐情,如果原主兄妹真的与他有关,那么他们后来遭遇的一切,家破人亡、流落市井、甚至如今被卷入孙家与周允的争斗——似乎都有了更可怕、更合理的解释!
她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反而顺着曾巩的话,做出恍然与感慨的样子:“原来如此……想不到明公身后,还有这般隐情。多谢子固兄告知,令晚生对先贤境遇,了解更深一层。”
她不敢再深问下去。
曾巩已经透露了超乎寻常的信息,无论是出于对父辈旧识的追忆,还是对“明天”这个同姓后辈的些许好感,他的谨慎本能显然已经提醒他适可而止。
接下来,两人的谈话又回到了备考文章、京城见闻等安全话题上。
明晓始终有些心神不属,那条意外出现的、可能连接着自己身世与当前危局的线索,明镐、文彦博、赌坊、周允、孙家……在她脑中反复盘旋,搅得她心绪难宁。
直到交换了那个大杂院的联络地址,起身告辞,走出茶楼,凉风扑面而来,她才仿佛从一场惊心动魄的梦境中稍稍清醒。
街道两旁灯火阑珊,行人匆匆。
明晓独自走在回礼贤坊的路上,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百倍。
今天这趟出门,她本想听听风声,寻找助力,却猝不及防地,似乎窥见了一个庞大冰山隐藏在水下的、令人战栗的轮廓。
原主身世背后可能牵扯的、跨越十年的朝堂秘辛与潜在仇怨,却更加幽深难测,杀机四伏。
她摸了摸怀中那张冰冷的二百两契约,又想起曾巩提到的“明镐”与“文彦博”。
眼前是燃眉之急,身后是深渊迷雾。
她仿佛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但仅仅片刻的恍惚后,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锐利。无论如何,线索出现了。
再可怕的秘密,也比一无所知、任人宰割要强。
至少,她现在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可以去揣测、去暗中查证。
当务之急,依然是闯过秋闱前这最后、也最凶险的关隘——解决债务,稳住孙兖,保住自己的立身之本。
至于明镐的谜团……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安全的方式,也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去慢慢触碰那历史的尘埃之下,可能埋葬的,真相。
她加快脚步,身影坚定地没入汴京深沉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