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将那张冰冷的新契约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暗袋。指尖残留的墨迹与印泥气息,如同淬毒的匕首,时刻提醒着迫在眉睫的危机。
顺子带回的消息支离破碎,王掌柜的突然翻脸、庄子蹊跷的火、租房者的毁约……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背后,必然有同一只或几只操纵的手。
她不能,也绝不能完全依靠顺子一个人的眼睛和耳朵。
坐困愁城,等于束手待毙。
她需要亲自去听听汴京城此刻的“声音”,尤其是那些即将奔赴考场的士子们中间,是否有些她尚未察觉的风向变化,或者……能否捕捉到一丝半缕关于“上面打招呼”的蛛丝马迹。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评估,在如此高压之下,她手中还有哪些潜在的、未被敌人完全封锁的“资源”可以动用或试探。
一个念头浮现——苏家父子。苏轼、苏辙、苏洵。他们虽非权贵,但才华横溢,即将登科,在士林中已有清誉,且与她有过不算浅的“美食”交情。或许……可以尝试接触,哪怕只是委婉地探探口风,了解朝野风向,甚至寻求一丝微弱的、道义上的声援?
这个念头有些冒险,苏家父子自身也需谨慎,未必愿意卷入是非,但眼下,任何可能的机会都不能放过。
心下计定,明晓再次换上那身半旧的书生襕衫,将头发仔细束进方巾,脸上做了些修饰,掩去过于明显的女子特征,镜中人便成了一个面容清秀、略带风霜、眼神沉静的年轻寒士模样。她将几份自己手抄的、关于汴京近期时政要点与经典新解的简短札记塞入书袋,这既是掩护,必要时也可作为“请教”的由头。临出门时,她又折回,将早晨做的糖炒栗子也塞了进去。
她没有直接去兴国寺找苏家人,而是先绕到了大相国寺附近的街市。这里她之前就调查过市场,茶楼酒肆林立,赶考的士子云集,是三教九流信息交汇之处。
她寻了一家人声鼎沸、士子打扮客人颇多的茶楼,在角落拣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只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散茶,竖起耳朵,慢慢啜饮。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入耳。
话题大多围绕秋闱,猜题、焦虑、互荐“名师”、抱怨宿费腾贵……也有零星议论朝局的,声音压得很低,多是关于官家病体、储位之争的忧心,偶尔夹杂着对“狄相公”去职的惋惜与对某些当权文臣的微词,但都语焉不详,不敢深谈。
明晓仔细分辨,并未听到任何与孙家、周学士或赌坊明显相关的议论,也没有关于“模拟考场”的新鲜流言,似乎之前的压制手段已将她的生意隔绝在了主流士林的视线之外。
她正凝神细听,忽然,旁边一桌的一个人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仔细一看,心猛地一跳。
那人……是曾巩。
她确实见过曾巩。
之前那场文会,这位以文章、孝义闻名,却屡试不第的南丰先生。当时他沉默地坐在角落,与周围激昂论辩的年轻士子相比,显得格外沉稳持重,甚至有些落寞。
此刻近距离看来,曾巩面容比那时更见清癯风霜,眉宇间那份因家累和屡次挫折而沉淀的忧色也更浓。他身边围坐的几人,面貌与他有几分相似,年纪稍轻,个个面有菜色,拘谨地捧着粗陶茶碗,看起来不像同窗,像是他的兄弟子侄们。
一家人拖家带口,倾尽所有进京搏一个前程吗?
她收敛心神,上前见礼,报了早准备好的化名:“在下明天,抚州人士,独自进京备考。见诸位兄台气度不凡,冒昧叨扰。”
曾巩果然毫无名士架子,立刻起身回礼,做了自我介绍,并介绍了身旁的家人。
言谈间,他得知明晓也是孤身在外,生计不易,便自然流露出同病相怜的恳切:“明贤弟年纪轻轻便独闯汴京,勇气可嘉。只是这京城居,大不易,既遇见了便是缘分,若有难处,或可相互照应一二。”
话题不知怎的,从备考艰难,聊到了各自家乡。
明晓也自称祖籍密州,但自幼离乡,语焉不详。
曾巩闻言,却微微出神,叹息一声:“密州……贤弟姓明,倒是让曾某想起一位同姓的前辈,也正是密州安丘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追忆与敬重:“那位前辈,便是已故的参知政事,明镐明化基公。”
明晓心中一动,面上却适时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她对“明镐”这个名字只有极其模糊的印象,似乎是个官员,细节全然不知。
曾巩的语速缓慢下来,仿佛在梳理记忆,也带着对父辈往事的感慨。
明镐其人,乃密州安丘人,中进士后步入仕途。为人“端挺寡言”,“沈鸷有谋,能断大事”,为官“安静有体,而遇事不苟”,在朝野颇有清望,深受推重。曾在陕西、河东转运使任上,修复堡寨,整顿边备,还曾选拔精锐厢军训练成着名的“清边军”,成效卓着,其法被邻边效仿。庆历七年冬,河北贝州发生王则叛乱时,被任命为体量安抚使前往平叛。叛军据守坚城,明镐百计攻取,最终与后来派去的宣抚使文彦博合作,通过挖掘地道等法,于庆历八年闰正月平定乱事。其因功升任参知政事,但就在同年六月,背生毒疮疽,仁宗皇帝曾亲临探视,不久便病逝,谥号“文烈”。
“明公一生,堪称刚正勤勉,最终拜相,却……唉。”
曾巩叹息一声,声音压低了些:“先父昔年游历京师时,曾与明公有过数面之缘,对其人品风骨颇为钦敬。谁能料想,明公方登宰辅,正欲有所作为,却骤然而逝。朝廷折一栋梁,家父闻讯时,亦扼腕良久。”
他看向明晓,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缓缓道:“说来也巧,贤弟与明公同姓,又自称祖籍密州,倒是难得的缘分。不知贤弟家中长辈,可曾提过与明公一族是否有渊源?”
明晓心中一震,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茫然与些许受宠若惊的神色:“子固兄说笑了。明公何等人物,晚生岂敢高攀?家中……并无此类传闻。”
她含糊其辞,心中却已掀起惊涛。
庆历八年……这么巧吗?
还有她忘了,外地人士参加开封府解试,要么家里有人当过京官,要么有高官推荐,要么有房产在汴京,她谎话编得不严谨。
可是……姓明……明镐……
曾巩见她反应,也只当是寻常,点点头,正欲将话题拉回当下。
明晓却觉心头纷乱,需要寻个由头略作平复。她想起书袋中那包炒栗,便顺势取出,解开油纸包,一股甜暖的焦香顿时弥漫开来,栗子在粗陶茶碗间泛着油润的酱色光泽。
“子固兄,诸位兄台,说了这半日话,口干舌燥,晚生带了点自制的零嘴,权且润喉。”
明晓将纸包往桌心推了推:“是自己做的糖炒栗子,虽不值什么,却也难得。”
曾巩的几个兄弟子侄明显眼睛亮了亮,却拘谨地不敢先动。曾巩微怔,随即笑道:“明贤弟有心了。这炒栗,看着就一绝。”
他取过一颗,轻捏壳裂,露出金黄的栗肉,入口沙糯香甜,唇齿间似有蜜意化开。他颔首赞道:“李和炒栗,名闻四方,他人百计效之,终不可及。今日一尝贤弟的炒栗,似更甚一筹。”
他转头对几位兄弟道:“这栗子用河沙拌蜜糖稀反复翻炒,火候极讲究,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生。”
明晓静静听着,心中却是一动。她伸手入书袋,又取出那本她的名人集邮手册。
“子固兄既如此推崇,晚生有个不情之请。”
明晓将手册翻开空白一页,双手递至曾巩面前:“晚生平日喜好收录四方风物,尤其会仿制一些市井佳味。不知可否请子固兄及诸位兄台,为这炒栗留下几句点评,再落个款?日后翻阅,也是一段汴京旧忆。”
曾巩接过手册,略一翻看,见前页有零星的品题,字迹各异,竟然有苏洵、苏轼、苏辙、章惇、王安石、司马光……多是赞某小食、某糕点……
他先是一愣,然后神色和缓,提笔略思,在空白处写道。
“沙栗如金,蜜香透壳。汴都秋味,此为其冠。”
落款“南丰曾巩子固”。
他搁笔,将手册递与身旁的长弟曾布。曾布年未及冠,面庞尚有稚气,接过笔来,略有些腼腆,却也工工整整写了一行。
“栗中第一,甜暖入怀。曾布奉兄命同品。”
其余几位弟侄也依次传阅,各自留下短句,虽笔力稚拙,却字字真诚。
明晓待墨迹稍干,合上手册,郑重收入书袋,仿佛收下的不是几行字,而是某种无形的担保。
曾巩看在眼里,语气愈发温和:“明贤弟以食作文,行事细致,有古人之风。这册子假以时日,必成佳话。”
他顿了顿,又回到先前的话题,微微苦笑道:“说来惭愧,方才只顾说明公旧事,倒忘了贤弟眼下的正事。贤弟既来汴京备考,可曾备齐那开封府解试所需的文书与保识?”
明晓心中一动,知他是好意提点,遂顺着话头,露出忧虑神色:“晚生正为此事烦忧。子固兄方才所言,户籍、保识、公文解据,缺一不可。晚生初来乍到,并无门路……”
曾巩叹了口气,语气恳切:“按制,外路举子若想参加开封府解试,首要便是‘户籍’与‘保识’。须得在开封府辖内有确凿户籍,或是由府内有威望的官员、士绅作保,证明你确系本贯士子,或是在京有固定居所、潜心向学之人,以防冒籍、窜考。这‘保识’一关,若无门路,便难如登天。其次,还需有本贯州府出具的‘公文解据’,证明你已通过当地的发解试,或是确有才学、由地方官荐举而来。这一应文书、保人,缺一不可,贡院门前核查的胥吏,眼光最是毒辣。”
他看明晓洗得发白的襕衫和简单的书袋,语气更温和了些:“看贤弟行装,想必也是与曾某一般,家中清寒。这‘保识’与完备文书,便是横在面前的第一道难关。许多士子千里迢迢而来,最终却因这两样东西卡住,连考场都进不去,只能黯然返乡,或另寻他路。”
明晓认真听着,适时点头,感激与焦虑交织的神色恰到好处。
她又为曾家众人续了一巡茶,待那包糖炒栗子见了底,才起身告辞。
走出茶楼时,暮色已四合,街市上的灯火次第亮起。
明晓将书袋拢紧了些,那本名人手册贴着她的肋下,隐隐沉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