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的结果,是当天下午才裁定出来的。
主考官站在演武场高台上,面前摊着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名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足足盯了一个时辰,才艰难地开口:
“半决赛……幻阵因故提前破碎。”
“本届半决赛,按——按各选手出阵顺序与阵内进度,综合裁定!”
“第一名出阵者——灵娇娇!晋级决赛!”
“第二名……”
“等、等等!”台下,一个剑修跳了出来,“主考官大人,我、我明明就差一步就走出幻阵了!”
“我剑都拔出来了!我剑——”他猛地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欲哭无泪,“我剑还在幻阵里呢!”
“您就这么给我判了淘汰?”
“……本官也没办法。”主考官擦了擦汗,“幻阵是被人从外面震碎的。本官总不能,让诸位重新进阵,再闯一遍吧?”
“那阵石,都碎成渣了!”
“那谁震碎的?!”剑修红着眼睛,“谁?!有本事,站出来!”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演武场角落里——那个白头发、赤着脚、正蹲在地上,掰着一小块桂花糕,喂给身边一头红毛巨兽的小姑娘身上。
“……”剑修看着她,“是你?”
“……我?”娇娇抬起头,一脸茫然,“我怎么啦?”
“是你把幻阵震碎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娇娇连忙摆手,“我就是做了个梦,梦见我娘了,然后哭了一鼻子……”
“谁知道它、它就碎了呀!”
“我、我给你们道歉!”她慌慌张张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把红彤彤的丹丸,“我请你们吃麻辣丹!可好吃了!又麻又辣,吃了还想吃!”
“……麻辣丹?”
“就是我前几天在天骄府门口煮的那个!你们没吃过呀?”
“……”剑修看着那颗红彤彤的丹丸,又看看她,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歉意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唔——”他猛地瞪大眼睛,“辣!”
“但是——好吃!”
“是吧!”娇娇眼睛一亮,“我就说可好吃了!来,都来!一人一颗!管够!”
“我煮了好多呢!”
演武场上,那群本来红着眼睛、准备找她拼命的年轻天才们,一个接一个,接过了她手里的麻辣丹。
“……嘶——辣!”
“唔,甜!”
“这玩意儿,还挺上头……”
“再来一颗!”
“我没了!”剑修咬着丹丸,含含糊糊地说,“但我原谅你了!”
“你这麻辣丹比那破幻阵强多了!”
“你哭得,还挺是时候的!”
“对对对!要不哭这一下,我们还不知道,得在幻阵里,困到什么时候!”
“……你们,不怪我了?”娇娇小心翼翼地问。
“不怪了不怪了!”天才们一边啃着麻辣丹,一边摆手,“下次你哭之前,记得先把麻辣丹准备好!”
“好嘞!”娇娇重重地点头,“我回去,就多煮几锅!”
演武场,笑声一片。
只有主考官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幅闹哄哄的场面,又看了看名册上,那个被圈出来的名字——灵娇娇。
“……圣体,”他低声说,“这丫头,不简单。”
“哭一鼻子震碎幻阵;一颗麻辣丹收服一群天才。”
“她要是真进了秘境……”
“这天下怕是要热闹了。”
同一日,傍晚。
演武场,幻阵残迹。
幻阵碎了,可阵基还在——地上,还散落着碎裂的阵石,和半块没碎干净的阵盘。
一个玄袍金边、发丝半白的中年男子手持拂尘,独自蹲在残迹前。
是国师。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是一个人趁着暮色来到这里的。
他伸出手指,一点一点抚过那些碎裂的阵石。
阵石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光。
“……有意思。”他低声说,“这阵是被人用纯粹的气机震碎的。”
“不是蛮力,不是阵法。是——净。”
“圣体的‘净’隔着半个皇都,把整座阵洗了一遍。”
“阵,不是被砸碎的。是被,净化掉的。”
他又低下头,看向那半块没碎干净的阵盘。
阵盘中央,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纹路——那是幻阵的本源阵纹。
每一个入阵的人,幻阵都会照见他们心底最深的东西。
赵无常的剑,沈素衣的井,周昀的大殿……那都是幻阵从他们心底勾出来的恐惧。
可有一道纹路,不一样。
那道纹路位于阵盘的最中心——那是灵娇娇入阵的位置。
那道纹路不是幻阵刻上去的。
那道纹路泛着幽蓝的光。
像冰。
“……这是她自己照出来的。”国师缓缓地开口,“幻阵只是引子。”
“她心底的冰窟,是她自己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的。”
“她没有,被幻阵勾出恐惧。”
“她是主动看见了她的本源。”
“……圣体,已见本源。”
国师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地站起身。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是早就写好的。
信纸只有寥寥几行。
落款处,写的不是“国师燕长庚”,而是一个代号。
“墟天”。
“送出去。”他把信递给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黑衣人,“寄往,墟天。”
“是。”黑衣人接过信,退入暮色里。
国师独自站在演武场残迹前。
夜风吹动他的道袍。
他望着天骄府的方向,很久很久。
“十六年了……”他低声说,“老夫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你的记忆,在醒。你的本源,在醒。”
“再过不久,你会记起一切。”
“你会记起,你娘是怎么把你封进冰窟的。”
“你会记起,老夫当年做了什么。”
“到那时——”
“你会恨老夫吗?”
夜风没有回答。
皇都的夜又深了一分。
天骄府,东跨院。
娇娇坐在床上,掰着手指头,数:
“决赛三日后宫中演武场!”
“宫里的人说,决赛那天陛下会亲临!”
“陛下?”她想了想,“是不是就是那个最大最大的官?比城主,还大?”
“应该是吧!”
“那我决赛的时候,是不是能看见陛下?”
“陛下长什么样呀?”
“他会不会带好吃的去演武场?”
“他要是带了好吃的,我要不要分他一点?”
“可是,我大师兄说了,做人要厚道……分!必须分!”
“我要是不分,陛下会不会就不让我进秘境了呀?”
“……应该,不会吧?”
“陛下那么大的官,应该不会跟小姑娘抢吃的……”
“对吧?”
她认真地问趴在床尾的兽。
兽睁开眼睛,看着她,半晌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那意思大概是——“你想的还挺长远。”
“……”娇娇挠了挠头,“也是。陛下爱吃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要不,”她眼睛一亮,“决赛那天我多煮几锅麻辣丹带去?”
“陛下要是爱吃,我就多给他两颗!”
“他要是不爱吃——”
“那我自己吃!”
“嘿嘿!”
她美滋滋地躺下,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兽趴在床尾,看着她熟睡的小脸。
它缓缓地闭上眼睛。
它没有告诉娇娇——
陛下亲临决赛,从来不是去看谁赢谁输的。
“圣体”两个字,在皇都已经太响亮了。
响亮到——连龙椅上,那位病了许多年的陛下,都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