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娇娇失眠了。
她躺在东跨院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眼睛一闭,脑子里全是白天幻阵里的东西——幽蓝的冰壁,倒挂的冰棱,还有那个白衣身影,回过头的脸。
那张脸,她没有看清。
可那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娇娇,你回来了。娘等了你,好久了。”
“……假的。”她小声说,“那是假的。眼睛没笑,是骂你呢。我娘,不会骂我。”
她把自己说服了一遍。
可心里总有一个角落,空落落的。
像是什么东西被她弄丢了,又捡不回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娘……”她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你到底,长什么样呀?”
“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夜很深。
窗外的月光照进东跨院,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
兽趴在床尾,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可它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它听见床上的小姑娘呼吸渐渐平缓——她睡着了。
可睡着睡着,她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她做梦了。
梦里,冰窟。
还是那个幽蓝的冰窟。
可是这一次,冰窟里没有石门,没有白衣身影,没有雪白的发带。
冰窟中央有一团暖融融的光。
光里,坐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背对着她。
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襁褓里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婴孩——白白嫩嫩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睡得正香。
那个白衣女子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婴孩,轻轻地哼着一支歌。
调子又轻又柔。
像雪落下来。
像月光洒在水面上。
“……小乖乖,睡吧,睡吧……”
“娘就在这里,陪着你……”
“外面的风雪,再大,也吹不进来……”
“等你长大了,娘就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
“看春天的花,看夏天的河,看秋天的果子……”
“还有,冬天的雪……”
“咱们家的小乖乖,一定会平平安安地长大……”
娇娇站在不远处。
她看着那团光里的身影,听着那支歌。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娘。”她小声说。
她想走过去。
想扑进那团光里,抱住那个身影。
可她一动,那团光就往后退一分。
她走一步,那团光就退一步。
“娘!”她急了,跑起来,“娘!你别走!”
“你等等我!”
“我还小!我还不会走路!我走不快!”
“你等等我呀!”
那团光,没有停。
那支歌,还在响。
“……等你长大了,娘就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
“娘——!”
娇娇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娘!”
东跨院里响起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声。
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脸上全是泪。
枕头湿了一片。
“……梦。”她愣愣地说,“是,梦……”
“可是——”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怎么哭了?”
“那个梦……好真啊……”
她愣了愣,伸手摸了摸枕头边——那个看灶火的大夫塞给她的那颗丹药,是什么味来着?她想不起来了。
“那支歌……”她小声哼起来,“小乖乖,睡吧,睡吧……”
她哼了两句,忽然愣住了。
“……这支歌,”她看着自己的手,“我怎么会唱?”
“我从来没有听谁唱过啊……”
“难道说——我娘真的给我唱过?”
“在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
就在她发愣的时候——
演武场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碎裂声。
“咔嚓——”
像是什么东西碎开了。
娇娇被吓了一跳,赶紧跑到窗边,往外看。
远处,演武场上空,那面白天还罩着全场的巨大光幕——
正在一片一片地裂开。
像一面摔碎的镜子。
幽蓝的光碎成漫天的光屑,纷纷扬扬落下来。
“咦?”娇娇瞪大了眼睛,“那阵怎么自己碎了?”
“……难道是,我?”
“不对不对,”她摇头,“我哭了一鼻子,还能把那么远的阵哭碎呀?”
“我大师兄说了,做人不能瞎揽功……”
“那阵大概是年久失修,自己坏了……”
她打了个哈欠,又爬回床上。
“……不管了,睡觉。明天还要决赛呢。”
“决赛,”她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赢了就能进秘境吃好吃的了……”
她很快又睡着了。
她没有看见——演武场上空,那漫天的光屑里还夹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雪白色。
像泪。
演武场炸了。
“怎么回事?!幻阵怎么碎了?!”
“阵里那些人呢?!”
“出来了!全出来了!”
“哎哟我的剑!我剑呢?!”一个剑修,从光屑里跌出来,抱着空荡荡的手,一脸茫然,“我刚才明明还握着剑呢……”
“我怎么出来了?”另一个天才,站在演武场中央,愣愣地看着四周,“我不是还在雪地里吗?那口井我还没走到跟前呢……”
“我也是!我正跪着呢……”
“这阵怎么说碎就碎了?”
主考官站在高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缓缓地看向——天骄府东跨院的方向。
他手里的阵盘——半决赛的核心阵盘,此刻正中心裂开了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缝。
裂缝从东跨院的方向一路延伸过来。
“……是她。”主考官声音都在抖,“是那个圣体!”
“她、她人在东跨院——隔着半个皇都——把全场的幻阵震碎了?!”
“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这一夜,皇都很多人都没有睡好。
天骄府的天才们,被半夜震醒,披着衣裳,站在院子里,看着演武场方向,那漫天飞落的光屑,议论纷纷。
“圣体把幻阵震碎了?”
“她、她不是只会吃吗?”
“只会吃?她会吃,能把阵震碎?”
“……那她白天在幻阵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东跨院里,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窝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她做了一个很甜的梦。
梦里,有人抱着她轻轻哼着歌。
第二天一早,娇娇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灵姑娘!灵姑娘!”
门外,是天骄府的下人。
娇娇揉着眼睛,去开门:“……怎么了?天还没亮呢……”
“灵姑娘!宫里来人了!说是决赛的规矩定了!”
“决赛?”娇娇一下子清醒了,“定了什么规矩?”
“奴才也不知道!”下人说,“只知道宫里传话,决赛三日后在宫中演武场举行!”
“宫中演武场?”娇娇眨了眨眼睛,“那是不是比这儿更大?”
“更大!大得多!”
“那有吃的吗?”
“……有!宫中演武场备了各色点心!”
“真的吗!”娇娇的眼睛腾地亮了,“那我去!”
她转身,要回屋洗漱。
忽然,又停住,回头,问:
“对了,昨夜演武场那个阵,是谁弄碎的呀?”
“……”下人张了张嘴,“回姑娘,听说……是姑娘您。”
“我?”娇娇愣住了,“我没碰那阵啊?我就哭了一鼻子……”
“……据说,”下人声音都飘了,“就是您哭的那一鼻子。”
娇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脸。
“我哭一鼻子,能把阵哭碎?”
“我大师兄,要是知道了……”
“他会不会夸我呀?”
她挠了挠头,转身回屋去了。
留下那个下人站在门口,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哭一鼻子,把阵哭碎了,然后问她大师兄会不会夸她……”
“这、这到底是个什么神仙啊……”
皇都,北面。
国师府,大殿。
一个黑衣人,跪在阶下:
“国师大人,昨夜演武场的幻阵碎了。”
“……碎了?”国师睁开眼,“怎么碎的?”
“回大人,据说是圣体哭了一鼻子。”
大殿里,安静了。
“圣体哭了一鼻子,”国师缓缓地重复,“把全场幻阵震碎了?”
“是。”
国师沉默了。
很久很久。
“……她哭的时候,”他忽然问,“有没有人听见她唱什么?”
“唱?”黑衣人一愣,“属下只听见,她哭醒时喊了一声‘娘’……”
“之后,”他想了想,“似乎还哼了几句什么……像一支歌。”
“一支歌?”国师的声音微微变了,“什么歌?”
“属下隔得远,只隐约听见几句——‘小乖乖,睡吧,睡吧……’”
国师猛地站了起来。
“哐当——”
他手边的茶盏摔在地上,碎了。
黑衣人吓了一跳:“国师大人?!”
国师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碎了的茶盏,好半天才缓缓地开口:
“……摇篮曲。”
“她连摇篮曲都记起来了。”
“那支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是灵氏当年哄她入睡时唱的。”
“老夫以为,她被封印十六年,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那支歌——”
“……终究还是从她梦里醒过来了。”
他抬起头,望向天骄府的方向,目光复杂:
“……她的记忆,在醒。”
“封印快要压不住她了。”
“灵氏的骨血……果然是压不住的。”
大殿外,晨光初起。
皇都的这一天,很多人都在传说——天骄府的圣体哭了一鼻子,震碎了半决赛的幻阵。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那支摇篮曲到底唤醒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