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客栈二楼。
花弄影把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枕头、被褥、衣柜、床底,连花瓶都倒过来看了——没有。
他站在窗前,盯着空空如也的发簪盒,俊脸一点点发白。
“我的簪子……”他声音发颤,“我养了二十年的簪子……”
娇娇蹲在门口,啃着糖葫芦,认真地提供线索:“四师兄,我昨晚看见它了。”
“什么?!”花弄影猛地转头,“你在哪儿看见的?”
“它从我窗台上跑过去了。”娇娇回忆着,“跑得可快了,还绕了个圈,又跑回来,又跑过去……像在遛弯。”
“遛弯?!”花弄影崩溃,“我的簪子不是狗!”
“可是它跑起来,尾巴一样的东西会晃呀。”娇娇比划着,“就是那根光,晃来晃去的。”
花弄影扶着门框,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他,花弄影,器尊传人,炼器一道天下少有人能及。他的防身法器,一根通灵青玉簪,从不离身,也从不外借,更不让外人碰。
现在,它跑了。
“它为什么要跑?”他喃喃自语,“我最近也没骂它啊……”
“可能它想出去转转吧。”娇娇安慰他,“你看我,我也喜欢出去转转。总待在屋里多闷呀。”
花弄影:“……簪子和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娇娇歪着头,“它不也要吃饭睡觉吗?”
“它不吃!”
“那它不饿吗?”
花弄影:“……”
他放弃沟通,抓起外袍就往外冲:“我去找它!你待在客栈别乱跑!”
“好呀!”娇娇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正想去买糖葫芦呢。新出的山楂味,可好吃了。”
花弄影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纵身跃下了楼。
他刚跳到街上,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喧哗:
“抓贼啊!抓贼啊!我的包裹——!”
一个尖嘴猴腮的毛贼,抱着一个蓝布包裹,从人群中挤出来,撒腿就跑。
他跑得极快,一眨眼就窜出去半条街。
花弄影正要提气去追,忽然——
“嗖!”
一道青光从他头顶掠过,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直射向那毛贼。
花弄影瞳孔一缩:“那是——”
青光追上了毛贼。
毛贼只觉得屁股一疼,低头一看,一根青玉簪子正悬在他身后,簪尖对准他,嗡嗡作响,像一只虎视眈眈的马蜂。
“我、我的天爷!”毛贼吓得魂飞魄散,“什么东西?!”
簪子不回答,猛地往前一刺!
毛贼“嗷”地一声,蹦了起来,抱着包裹夺路狂奔。
簪子不急不缓地跟在他身后,像一条遛弯遛到兴头上的小狗,他往左,它绕到左;他往右,它堵到右。时不时还往前一冲,扎一下他的屁股,逼得他换个方向。
“救命啊!有妖怪!”毛贼边跑边喊,“这根簪子成精了!”
满街的人纷纷让路,看着这场“簪子遛贼”的大戏,又惊又笑。
街边台阶上,娇娇正蹲在那儿啃糖葫芦。
她看着那道青光追着毛贼从街头跑到街尾,又从街尾绕回街心,眼睛亮晶晶的,转头对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孩说:
“你看,它拐弯了!”
小孩:“……哇!”
“它还会说停就停!”娇娇指给小孩看,“你看你看,它刹住了!毛贼跑,它又追!”
“姐姐,”小孩仰着头问,“那是什么呀?”
“那是我四师兄的发簪。”娇娇骄傲地说,“可厉害了。昨晚它还在我窗台上遛弯呢。”
“遛弯的簪子!”小孩眼睛放光,“我也想要!”
“那得问我四师兄借。”娇娇想了想,“不过他可小气了,连我都不借。”
她说着,又啃了一口糖葫芦,含糊地喊:“小簪子加油!再追一圈!”
那毛贼已经被追得哭爹喊娘了。
他的帽子飞了,鞋子掉了一只,头发被簪子削得七零八落,抱着包裹在街上东奔西窜,怎么也甩不掉身后那根穷追不舍的簪子。
他试着往人群里钻,簪子“嗖”地绕到他面前,簪尖一点,吓得他又缩回去;他试着爬墙,簪子比他先一步钉在墙头上,嗡嗡直响,像在说:下去;他看见一个面摊,想钻到桌子底下,簪子“唰”地一下把面摊的布帘子掀了起来,把他晾在光天化日之下,摊主抄着擀面杖追出来:“你敢砸我的摊子?!”
毛贼抱着包裹,满脸是泪,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难缠的东西。
“祖宗!簪子祖宗!”他哭嚎着,“我不跑了!我认栽!你别扎我了!”
簪子“嗡”了一声,像在说:那你站住。
毛贼“扑通”一声跪在街心,抱着包裹,哇哇大哭。
簪子悬在他头顶,慢悠悠地绕了一圈,然后“铮”地一声,钉在了他面前的地砖上,嗡嗡震动,像在说:东西,放下。
花弄影气喘吁吁地赶到,一把扶住墙:“簪……簪子!回来!”
簪子纹丝不动,连头都没回。
花弄影:“……你听到没有!回来!”
簪子还是不理他,反而往毛贼面前又凑了凑,簪尖点了点那个蓝布包裹,像在催:快、点、放、下。
花弄影:“……”
他养了二十年的法器,现在当着一整条街的面,把他这个主人当空气。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这簪子是谁的啊?”
“不知道啊,看那公子急得——”
“怕是他的吧?可簪子不理他啊。”
花弄影听着这些议论,一张俊脸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娇娇啃着糖葫芦,慢悠悠地走过来了。
她蹲在毛贼面前,看了看那个包裹,又看了看钉在地上的簪子,歪着头:“小簪子,你追他干什么呀?”
簪子“嗡”地一声,像在回答。
“他抢了人家东西?”娇娇点点头,“那你做得对。抢东西是不对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簪子:“你好呀,小簪子。”
簪子猛地一颤。
然后,在花弄影惊恐的目光里,那根养了二十年、从不让人碰的青玉簪,“嗖”地一声飞起来,轻飘飘地落进娇娇张开的手心,乖乖地躺好,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鸟。
花弄影:“……???”
“簪子!”他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那是别人的手!你、你——你回来!”
簪子在他手心里躺着,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
娇娇捧着那根簪子,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它好乖呀。四师兄,它是不是喜欢我?”
“它不可能喜欢你!”花弄影几乎要跳起来,“它是我炼的!它认我当主人!它从来没让外人碰过!连掌门都不行!”
“那它为什么躺我手上?”娇娇歪着头问。
花弄影:“……”
他张着嘴,看着那根躺在少女手心的簪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算了,”他垂头丧气,“它愿意跟你就跟着你吧。反正它也跑了。”
“我不养它。”娇娇认真地说,“它是四师兄的。四师兄的簪子,就要跟四师兄在一起。”
她把簪子递回去。簪子在她手心里犹豫了一下,又“嗖”地飞回花弄影的发间,稳稳地插好。
花弄影一愣。
他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根失而复得的簪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白发少女,觉得心口一暖。
“……算你有良心。”他嘟囔了一句。
“它本来就有良心呀。”娇娇笑了,“它追坏人,说明它心好。”
毛贼抱着包裹,蹲在街心,瑟瑟发抖:“那、那我可以走了吗?”
“你先把东西还给人家。”娇娇蹲下来,认真地说,“然后去跟那位奶奶道歉。我师父说,做错了事,要道歉,还要赔偿。”
毛贼:“……是、是!小人这就去!”
他爬起来,抱着包裹,一瘸一拐地往回跑。
花弄影看着他的背影,正要松口气,忽然听见娇娇“咦”了一声。
“四师兄,”她蹲在毛贼方才跪过的地方,捡起一块东西,“他掉了个这个。”
花弄影走过去,低头一看——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残片,青灰色的,边缘烧焦,上面刻着半道模糊的丹纹。
花弄影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这是……”他接过残片,翻过来,指尖在丹纹上轻轻描过,“丹炉的残片。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丹谷的手艺。”
花弄影捏着残片,眉头慢慢拧起——一个街头毛贼,身上怎会带着丹谷的东西?这残片,怕不是他自己揣的,是有人借他的手,故意丢在这儿的。
“丹谷?”娇娇歪着头,“那是什么地方?”
花弄影没有回答。他握着那块残片,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人群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背着药箱的灰衣人。
温如玉站在卖伞的摊子后面,目光落在那块残片上,指尖在袖中的银铃上,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
银铃没有响。
可温如玉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垂下眼,握了握拳,又松开。片刻后,他转身没入人群,往客栈的方向走去,背影比来时沉了几分。
当晚,客栈二楼。
娇娇正在啃第三串糖葫芦,忽然听见敲门声。
她打开门,看见温如玉站在门外,手里捏着那块丹纹残片,神色平静,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小师妹。”
“嗯?”
“明天,我要出趟城。”温如玉说,“去见一个人。”
“见谁呀?”
“一个……”温如玉顿了顿,“故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残片,轻声道:“有些事,埋了十六年,也该问问清楚了。”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灯笼晃了晃。
娇娇啃着糖葫芦,看着二师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觉得今晚的二师兄,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像——他平时笑起来,眼睛里有月亮。
今晚,月亮被云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