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月被云遮了大半。
青梧城东街的客栈顶上,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墨。
黑影落在正房的屋脊上,蹲下身,蒙面巾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冷地扫过脚下的院落。
他是血月教的探子,代号“夜鸦”,今夜的任务,是摸清那位圣体的底细。
“一个宗门出来的小丫头,”他低声自语,“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
他足尖一点,无声地落在回廊的檐角,顺着墙根往东厢房摸去——据情报,圣体就住在那间屋子。
夜风很静,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
太静了。
夜鸦在心里警醒了一下。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太静”——静,往往意味着有东西在等着他。
可他又仔细看了一遍:院子里没有守卫,窗边没有暗哨,屋脊上没有弓弩。一间普普通通的客栈,连只守夜狗都没有。
“看来,那位圣体大人,确实是个没出门见过世面的。”
夜鸦松了口气,贴着墙根,摸到东厢房的窗下。
他正要伸手去撬窗栓,停住了——
窗台下的墙角,有一处极不显眼的蓝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夜鸦蹲下身,仔细一看,心头猛地一跳:那是一道阵纹的缺口。纹路在此处断裂,蓝光断断续续,像布阵之人疏忽之下留下的破绽。
“阵法?”他眯起眼,“有阵,就有主。看来圣体身边,还是有人护着的。”
“不过……”他盯着那道缺口,嘴角勾起,“布阵的人,怕是也没想到,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道缺口。
指尖触到蓝光的一瞬,缺口处的阵纹一颤,像一条被惊醒的蛇,往两边让开了一条缝。
“果然。”夜鸦心头大喜,“就这么大点的破绽,也敢拿来守人?”
他身子一缩,顺着那条缝钻了进去。
然后,天旋地转。
夜鸦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站稳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是青石板的地面,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客栈不见了,回廊不见了,连月亮都不见了。
“这是……幻阵?!”
他猛地回头,来时的路也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一步一步,朝记忆里的方向走去。
一炷香后,他停下脚步。
眼前,还是那片青石板空地,和他出发时一模一样。
他又换了方向,走了半炷香。
停下。
还是那片空地。
他再换,再走,再停。
冷汗顺着他的后背淌了下来。
“不对……这不对……”他咬着牙,“缺口明明是真的……我明明是从缺口进来的……”
“缺口是真的。”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可惜,那是留着让你进来的。”
夜鸦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
身后,一个穿着灰扑扑长衫的年轻男子,蹲在地上,一手托腮,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他蹲在那儿,像蹲了很久了,又像刚蹲下。月色明明照在他身上,可夜鸦的脑子却“嗡”了一下——他明明看见了这个人,却怎么也记不住他的脸。
就像你看见一片灰,知道它是灰,却说不清它是什么样的灰。
“你是谁?!”夜鸦厉声喝问,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匕首。
“我啊,”灰衣男子想了想,“我是三师兄。”
“……什么三师兄?!”
“就是三师兄。”灰衣男子认真地说,“我排行第三。我大师兄叫顾长渊,二师兄叫温如玉,四师弟叫花弄影,五师弟叫江逐流。”
“你问这个干什么?”夜鸦又惊又怒,“我是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啊。”灰衣男子歪了歪头,“从你翻上屋脊的时候,我就在这儿了。”
“你——!”夜鸦心头一凛,他自认轻功极佳,翻上屋脊时连风声都没带起,这个人怎么会看见他?
“你蹲这儿……看我看了多久?”他哑着嗓子问。
“也没多久。”灰衣男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就看你从屋脊跳到檐角,从檐角摸到墙根,又从墙根蹲到窗台下——你蹲在那儿研究那个缺口研究了挺久的。我觉得你研究得不对,那个缺口不是那样开的。”
“……什么?”
“你看,”灰衣男子很热情地蹲过去,指着空无一物的地面,“这个缺口,留白是有讲究的。你刚才手指那样探,是探不开的,要这样,顺着纹路往右推——”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在夜鸦面前的虚空中轻轻一拨。
“哗啦”一声,夜鸦脚下的青石板地面像水面一样漾开,露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蓝色阵纹,密如蛛网。
夜鸦低头,看着脚下那密密麻麻的阵纹,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精密的阵法。
层层叠叠,像把整座客栈的地基都织了进去。而那阵纹的正中央,正对着他方才钻进来的那个缺口——缺口不是破绽,缺口是鱼嘴,他是那条自己游进来的鱼。
阵图正中央,偏偏空着一块。那空白的形状,隐隐约约,像一座冰封的宫殿——这留白是墨无痕特意留的。说来也巧,这处白天本是备用传送阵:晌午娇娇在后院瞎逛,一脚踩中,“嗖”地被传去三里外的菜地,把摘菜老汉吓得摔了个屁股墩。墨无痕连夜把它改作了鱼嘴,专等夜里这条自投罗网的鱼。
“你、你布的阵?!”夜鸦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是阵师?!”
“算是吧。”灰衣男子挠了挠头,“不过我师兄们说,我不像阵师,像种地的。”
“……像种地的?”
“嗯,他们说,我把阵纹种得跟韭菜似的,一茬一茬往外冒。”灰衣男子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平时师兄们都不让我布大阵,怕把整座城都罩进去。”
夜鸦:“……”
他看着眼前这个蹲在地上、语气平平淡淡、好像随时会掏出一把韭菜的灰衣男子,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
“你……你叫什么名字?”他哑着嗓子问,问完又觉得自己蠢——他刚刚才告诉过他。
“墨无痕。”灰衣男子说,“墨水的墨,无痕的无痕。”
“好名字。”夜鸦干巴巴地夸了一句,忽然出手如电,匕首直刺墨无痕咽喉!
他拼了——既然出不去,那就挟持这个阵师!
匕首刺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夜鸦低头,看着自己握匕首的手——那只手的虎口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蓝线。蓝线顺着他的手腕蔓延,像活物一样爬上他的小臂。
“别动。”墨无痕蹲在原地,还是那个姿势,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你手腕上那道印记,画歪了。”
夜鸦:“……什么?”
“你手腕上的印记,”墨无痕指了指他的左手腕,“血月教的血月印,讲究‘月缺一角’,你画的这一角,缺错了方向。教你这套印的人,自己就没学明白。”
夜鸦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印记,瞳孔猛地一缩。
他入教十二年,从没听人提起过这道印的错处。眼前这个“像种地的”灰衣男子,只看了一眼,就点破了他教里的机密。
“你到底……是什么人?”夜鸦嘶哑着嗓子问。
“我啊,”墨无痕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就是个种阵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院墙的方向招了招手:“大师兄,抓到了。”
院墙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影。
月光落在那人身上,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腰间挂着一柄断了半截的长剑。
顾长渊走到夜鸦面前,垂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墨无痕:“老三,你蹲那儿看了多久?”
“半个时辰吧。”墨无痕说,“他翻屋脊的时候我就来了。我本来想提醒他走正门的,又怕吓着他。”
“……你怕吓着他?”顾长渊难得地顿了顿,“他刚才那一刀,差点捅了你。”
“他捅不着。”墨无痕很笃定,“我蹲的那个位置,正好在他匕首够不到的地方。我算过了。”
顾长渊:“……”
角落里,温如玉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捏着那枚银铃,似笑非笑:“老三的算数,向来比阵法还准。”
夜鸦被五花大绑,扔在院子中央,听着这几个男人不咸不淡地聊天,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意识到,自己今夜翻进这座客栈,翻进的根本不是一间客栈——是一张网。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顾长渊:“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顾长渊蹲下来,看着他,“就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教里,派了几个人来青梧?”
夜鸦咬紧牙关,不说话。
“你不说也行。”温如玉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我这银铃,有个毛病——它一响,扰得人心神不宁,胆子再小些,就忍不住把实话说出来了。”
他轻轻一晃银铃。
“叮——”
夜鸦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三、三个……除了我,还有两个……一个在城东的粮铺,一个在城外破庙里等着接应……”
他说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瘫在地上,惊恐地看着温如玉:“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温如玉把银铃收回袖中,“就是让它响了响。”
“你们血月教,”他顿了顿,“在城外破庙里,等什么?”
夜鸦的嘴再次不受控制地张开:“等……等圣体的血。教主说了,三日之内,萧震岳会把血送到破庙……血一到,就、就给她下第二道咒……”
“第二道咒?”顾长渊的声音冷了下来,“什么咒?”
“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级别太低,只听说那咒,要种在……种在圣体身上……”
夜鸦说着说着,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就是个跑腿的!你们别杀我!我上有老下有小!”
满院寂静。
温如玉:“……他哭了。”
墨无痕蹲在旁边,认真观察:“哭得还挺大声的。跟小师妹哭起来不太一样。”
“小师妹哭是下雨,”他补充道,“他哭是发大水。”
“……你闭嘴吧。”顾长渊揉了揉眉心,“老三,把他绑紧点,明早让小师妹看看。”
“让小师妹看?”墨无痕一愣,“她看了会怕的。”
“她不会怕。”顾长渊淡淡道,“她只会问他,吃没吃饭。”
翌日清晨,阳光落在院子里。
娇娇打着哈欠走出房门,一眼就看见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吊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蒙面黑衣人。
她眨了眨眼,走过去,蹲下来,歪着头看他:“咦,你就是昨晚那只老鼠?”
夜鸦:“……我不是老鼠!我是血月教的探子!”
“哦。”娇娇点点头,“探子。探子是什么?是探路的吗?”
“……算是。”
“那你探到什么了?”娇娇好奇地问,“我昨晚睡得可香了,什么都不知道。”
夜鸦:“……”
他想哭。昨晚他拼死拼活、提心吊胆,被幻阵困了半宿,被那个“种阵的”蹲着看了半个时辰,又被那枚银铃逼着把老底都交代了——而这位圣体大人,全程睡得香甜。
“我什么都没探到!”夜鸦悲愤地喊,“我一进来就被抓了!”
“那你不是白来一趟吗?”娇娇认真地说,“好亏啊。”
夜鸦:“……”
“对了,”娇娇又想起什么,“你饿不饿?我二狗哥买了包子,可好吃了。你要不要吃一个?”
夜鸦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白发少女一脸真诚地要分他包子,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裂开了一条缝。
“我……我是来害你的!”他挣扎着喊,“你还要请我吃包子?!”
“你这不是没害成吗?”娇娇歪着头,“而且你被吊在这儿,多难受呀。我师父说,饿肚子的时候,再坏的人也想吃包子。”
她说着,真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塞到夜鸦嘴边。
夜鸦看着那个白胖的包子,又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想干了!我想退出血月教!我回家种地去!”
远处,二楼的窗边,五个男人看着这一幕。
五师兄江逐流嗑着瓜子:“我说什么来着?她准问他吃没吃饭。”
四师兄花弄影摇着扇子:“还问他饿不饿,还给他塞包子。这位探子兄弟,心理防线怕是要崩。”
三师兄墨无痕没说话,蹲在窗台上,认真地看着楼下,开口:“他左手腕的印,确实画歪了。”
“……老三,你还在纠结这个。”
“嗯,”墨无痕点头,“我昨晚教他画正确的,他没学会。”
温如玉靠在门框上,看着楼下那个正追着探子问“你要不要吃第二个”的白发少女,笑了一声:
“小师妹这一问,怕是比咱们审一夜都管用。”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从夜鸦身上搜出来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城外破庙,血到,咒成。”
温如玉收起纸条,看向城外那座掩在晨雾里的破庙,银铃在袖中,无风自鸣。
“破庙……”他轻声说,“那就让咱们,先去那儿看看。”
晨雾散开,青梧城渐渐醒了过来。
娇娇蹲在院子里,看着夜鸦把三个肉包子全吃完了,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拍拍手:
“吃饱了就好。吃饱了,就不想干坏事了。”
夜鸦打着嗝,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那个,姑娘。”
“嗯?”
“你……你们能不能,把我放了?我保证,我明天就出城,回家种地,再也不给血月教卖命了。”
娇娇回头,想了想:“这个我做不了主。你得问我大师兄。”
“那你大师兄在哪儿?”
“喏,”娇娇指了指二楼窗口那个抱着断剑的灰衣人,“那儿呢。他挺忙的,你要找他,得排队。”
夜鸦抬头,看着二楼那个垂着眼、一动不动站在那儿的大师兄,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画歪了”的血月印,觉得——
这趟青梧城,他来得,是真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