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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寒渐退,地气回暖。各宫妃嫔陆续换下厚重的狐裘棉袄,换上轻薄鲜亮的春衫,料子多是软罗、纱绫,衬得人眉目舒展。

御花园里残雪消融,冻土松泛,枝桠上悄悄拱出嫩黄浅绿的新芽,迎春顺着假山石缝攒出花苞,池子里的冰面早已化开,偶有几尾锦鲤慢悠悠浮上来换气。风不再是割人的冷意,裹着淡淡的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拂过游廊的彩绘栏杆。

沈眉庄看准机会,在一次被皇上召见,问及她平日闲居消遣、常做何事时,她神色恬淡自然,装作随口闲话的模样,缓缓道出,“臣妾独居宫中无事,素性喜静,时常去往碎玉轩,与甄氏闲话度日,消磨辰光。”

皇上乍一听到甄嬛的名字险些没想起来,但很快便想起这便是那个长相酷似纯元,只是一进宫就惹出不少事的甄嬛。

眉头微微皱起,但并未打断沈眉庄的话。事情已经过去大半年了,皇上心中对纯元的思念占了上风,随着沈眉庄说起她们两姐妹的趣事,皇上心中对甄嬛的那丝不满也消散了。

沈眉庄偷偷观察着皇上的神色,见他眉目渐渐舒展,心中欢喜,看来嬛儿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翌日,皇上上早朝前,状似随意地问苏培盛,“那甄官女子禁足是否解了?”

苏培盛一愣,但很快就在心中盘算清楚后,回道,“回皇上,甄官女子的禁足早已到时间了。”

闻言,皇上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等到傍晚,徐进良如常端着绿头牌入内殿。皇上垂眸扫视盘中一排排整齐的牌面,目光逡巡一圈,始终未瞧见合意的名字,眉宇间隐隐浮起几分不悦。

一旁侍立的苏培盛瞧见皇上这副神情,他眼珠轻轻一转,连忙上前故作翻看核查,随即摆出一副懊恼自责的模样,躬身回禀,“皇上恕罪,底下的奴才实在粗心懈怠,竟疏漏了牌子。去年新晋的小主里,尚有一位甄小主从未承宠侍寝,未曾录入今日牌面。皇上今日可要召见?”

皇上眼底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不耐地沉声斥责,“宫中当差最忌疏忽散漫,往后做事仔细妥当,莫要再出这般纰漏。”

苏培盛忙赔笑着说,“是,是,奴才谨记。”

皇上淡淡颔首,语气随意,似是随口裁定,“既是从未侍寝,那今日便传她吧。”

说罢,便朝捧着绿头牌的徐进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筹备传召事宜。

徐进良满心茫然错愕,捧着牌盘躬身退殿,脚步都有些虚浮,途中频频偷偷侧目,对着苏培盛不住使眼色,满眼皆是疑惑不解。

苏培盛神色沉稳无波,待殿内众人各司其职、无人留意,便借着为皇上更换新茶的由头,从容退出内殿。

刚踏出殿门回廊,便见徐进良早已焦灼等候在此。徐进良一见他出来,当即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急道,“苏老哥,你可算出来了!”

苏培盛慢悠悠扯开被他攥住的衣袖,神色淡然,不慌不忙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说吧,找我何事?”

“还能有别的事?”徐进良苦着一张脸,满心费解,“方才你说的甄小主,我在后宫名册里全然没印象,压根不知有这么一号人物,这到底是哪位小主?”

“这个嘛……”苏培盛故意拖长语调,端起几分拿捏的姿态,慢悠悠吊人胃口。

徐进良心知他的脾性,暗自在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依旧堆着笑脸讨好,“老哥莫卖关子了,我新近得了件别致的稀罕玩意儿,回头便亲自给老哥送去。”

闻言,苏培盛瞬间眉眼舒展,再不故作姿态,直言点破,“碎玉轩西偏殿,甄官女子。”

徐进良脑袋上不由得冒出个问号,半晌脑子里才从犄角旮瘩里面搜出来了这个人,“那个刚进宫就被贬为官女子,还全家获罪流放的啊?”

苏培盛心头一紧,连忙侧目瞥了一眼紧闭的内殿大门,压低声音警告,“小声些,别连累我啊。”

徐进良当即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这真是她啊?”

苏培盛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信不信随你。只是丑话说在前头,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这笔账可落不到我身上。”

徐进良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追问,只拱了拱手,“多谢苏老哥提点。老弟先去办差,等闲下来,定然把那玩意儿给老哥送过来。”

说罢,他不敢耽搁,敛了神色,匆匆往碎玉轩去。

碎玉轩西偏殿,禁足期间被折磨地憔悴不堪地甄嬛,经过这些时日沈眉庄的接济,总算气色回转,脸上重新透出几分莹白。只是身子到底亏空过,比起刚入宫那时候,更显瘦弱,如弱柳扶风一般。

她静静立着不言不语时,一身素净衣衫衬得人清泠翩跹,褪去往日的鲜活明媚,反倒生出一种幽寂动人的风韵。

暮色垂落,殿中只点着一盏微光摇曳的素纱宫灯,暖黄灯火浅浅铺卷,落于纸页之上。甄嬛静坐榻上,正借着这一寸温柔余光,细细翻阅沈眉庄前日送来的古籍诗书,眉目恬淡,心神安然。

骤然间,庭院外响起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满院静谧。一名值守的小宫女神色慌张地奔入殿中,气息微喘,高声唤道,“甄官女子!甄官女子!敬事房的公公到院里来了!”

闻言,甄嬛执卷的纤细指尖骤然一紧,单薄的纸页微微褶皱。胸腔里的心跳毫无预兆地骤然提速,砰砰撞着心口。

但不过瞬息,她便敛去了眼底所有波澜。将书卷轻轻放下,起身抬手轻轻抚平素色衣袍上细微的褶皱,抬眸敛神,随那小宫女缓步踏出殿外。

院中立着两名敬事房小太监,见甄嬛缓步而出,立刻堆起恭顺笑意,躬身行礼,“甄官女子大喜!皇上今夜翻了您的绿头牌,还请小主速速规整,预备随奴才们赴养心殿侍寝。”

甄嬛垂眸屈膝,行端庄福身礼,声线清泠平稳,“奴婢遵旨,有劳公公传旨。”

话音落,一旁随行的司寝嬷嬷缓步上前。这嬷嬷是敬事房专管低位妃嫔侍寝规矩的老人,面色肃穆,不苟言笑,深谙宫中严苛礼制。她对着甄嬛微微颔首道喜,随即上前轻扶甄嬛手臂,语调沉缓有度,“小主福气深厚,随老奴入内收拾吧,侍寝规矩繁琐,半点马虎不得。”

甄嬛依言回身,随嬷嬷重回殿内。

待沐浴净身完毕,通体清爽无物,司寝嬷嬷细细查验一遍,确认周全无误,方才展开厚实柔软的大红锦被,小心翼翼将甄嬛整个人裹覆其中,只露出一张清丽沉静的面庞。

屋外夜色渐浓,养心殿方向宫灯次第亮起,流光绵延,肃穆威严。

两名身形端正的驮妃太监早已候在殿外,见一切就绪,上前稳稳托起锦被,步履稳缓,朝着灯火璀璨的养心殿而去。

两名驮妃太监脚步放得极稳,锦被随着走动轻轻晃荡,隔绝了廊间的夜风,却隔不住甄嬛心底翻涌的酸涩。她蜷在被中,一身肌肤贴着微凉的锦缎,无半分遮掩,方才嬷嬷那些刻板冷硬的规矩一遍遍在耳畔回响。

她原是饱读诗书的闺秀,素来爱惜体面,何曾受过这般安排。屈辱像细密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口,鼻尖发酸,温热的水汽在眼底打转,几乎要落下来。可齿尖轻轻咬住下唇,她硬生生把那点泪意逼了回去。

可她知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万不能出差错,她只能强压下内心的不适与眼里的泪水。不多时,一行人行至养心殿寝殿侧门。太监轻手轻脚入内,将裹着她的锦被稳稳放在龙床外侧,便躬身退了出去。

司寝嬷嬷跟着进来,伸手将锦被边角缓缓掀开些,目光快速扫过,再一次确认无误,压低声音,最后提点一遍,“小主切记,从床尾被角匍匐进去,动作轻缓,不可惊扰圣驾。皇上不问,不必多言。”

话音落,嬷嬷不再多留,敛衽悄步退至殿外,合上隔扇门。

殿中霎时静了下来。

唯有烛台上数支红烛,灯焰轻轻摇曳,将一室光影晃得忽明忽暗。龙床宽大,铺着明黄绣龙的锦褥,暖意沉沉。锦被散在身侧,甄嬛独自卧在那里,周遭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她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少女心底最深的难堪。

片刻后,外殿传来沉稳渐近的脚步声,玄色衣料摩擦的轻响,伴随着太监低眉敛气的唱喏,“皇上安。”

门轴轻转,寒风携着夜色微微灌入,吹得殿内烛火骤然一晃。

胤禛缓步踏入内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