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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闻言,心底倏然一动。

她蛰伏落魄多日,苦苦等待的便是眉庄这句决意争谋的话,此刻终于得偿所愿,心中早已百念翻转,面上却半点不露分毫。只垂下眼眸,染上一层落寞无力的神色,语气轻柔又凄然,“我自然是懂的。只是眉姐姐瞧瞧我如今的境遇,名位低微、形同宫人,若不是有姐姐时时照拂庇护,我日日都要做粗活劳役,在这碎玉轩苟延残喘。这般窘迫处境,连踏出院门都难,又哪里有半分机会得见天颜、面见皇上呢?”

说罢,她缓缓抬眸,澄澈的眼底盛满真切的期许,定定望着身侧的沈眉庄,语气诚恳恳切,“可姐姐与我全然不同。你是堂堂正正经封的贵人,位列妃嫔、名正言顺。且你饱读诗书、端庄慧黠,气度风骨远胜旁人。只要能得机缘让皇上见到姐姐、知晓姐姐的好,必定会心生欢喜、另眼相待的。”

话虽已是亲口说出,真要让沈眉庄放下一身傲骨、刻意耍弄手段逢迎圣宠,她心底那根深蒂固的清高矜贵,终究让她犹豫了。

她指尖微蜷,眉宇间藏着难以掩饰的迟疑与别扭,一腔决心瞬间弱了大半。

甄嬛将她所有纠结犹豫尽收眼底,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漠然。果真是没经历过家破,还能守着那一份清高。不像自己,父母流放、家门蒙难,前路漆黑一片。为了家人、为了活路,她早已放下所有矜持,步步筹谋、处处算计,开始变得像曾经她最不屑的人。

心念起落不过一瞬,甄嬛面上分毫未显,只柔声开口,体贴至极,“眉姐姐,我最知晓你的性子。你素来磊落端方,不屑后宫这些矫揉算计、逢迎取巧的门道。你若是真的不愿,便不做也无妨。左右你是正经册封的贵人,位分安稳、家族有靠,日日安稳度日,在这深宫之中,总归能平安顺遂活下去。”

沈眉庄闻言,下意识抬眸追问,语气带着一丝本能的慌张:“那你呢?嬛儿,那你该怎么办?”

甄嬛闻言,唇角扯出一抹极苦涩的笑意。她微微偏过头,视线望向虚空,眼底盛着化不开的落寞与无力,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沉沉的沧桑,“碎玉轩虽生活困苦,可好歹有片屋檐遮风挡雨,有粗茶淡饭果腹苟活。还有姐姐时时惦记、处处照拂,我……我勉强也能熬下去”

话音陡然哽咽,喉间酸涩翻涌,水汽瞬间氤氲了眼底。

“可我放不下远在宁古塔的爹娘,还有尚且年幼的玉娆。至今音讯全无、生死未卜,我不知道他们受着怎样的苦楚,有没有人欺凌、能不能熬过寒冬……我一想到这些,便日夜难安,我……我实在熬得心慌。”

最后几句细碎的话音轻轻颤抖,再也绷不住隐忍的模样,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滚落。

沈眉庄见她这般脆弱凄苦的模样,瞬间心疼得手足无措,连忙取出锦帕,细细替她拭去泪水,柔声急声安抚,“嬛儿莫哭,快别哭了。是姐姐思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日后我若能得见圣驾、重获圣宠,定然第一时间为你引荐周旋,拼尽全力帮你翻身,绝不会让你一辈子困在碎玉轩受苦。”

甄嬛泪眼婆娑地望向沈眉庄,眼底满是纯粹的不忍与体谅,轻声道,“可眉姐姐,你本是不愿这般争宠逢迎的。嬛儿不想为了自己,让你勉强本心、委屈自己。”

这话彻底戳中了沈眉庄的心弦,她看着泪眼楚楚、身世飘零的甄嬛,所有的清高与迟疑尽数化作愧疚与坚定。

她轻轻拍着甄嬛的手背,语气温柔却无比郑重,“不委屈,更谈不上勉强。

即便不为你,为了我自己,为了沈家满门荣光,我也该振作起来。家族倾尽心力将我送入宫闱,盼的从来不是我避世安居、碌碌度日,而是一朝得势,为家族添荣增辉。即使父亲母亲那般斥责我,但我不能忘了入宫的初心与责任。”

她深吸一口气,彻底扫去心底的犹豫,眼神渐渐笃定,“我只是一时未曾适应这深宫冷暖,没做好筹谋的准备罢了。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会想办法争一份恩宠,立一份根基,护你、护我、护两家安稳。”

甄嬛重重地点头,“好!”

采月在门外听着屋内隐约地谈话,嘴角不着痕迹地扯了扯,这沈家也不知倒了几辈子霉,挑中这么个脑子不清楚的女子送进宫,思索着晚些该怎么将消息递去永寿宫,就听到屋内传来沈眉庄唤她的声音。连忙调整了下神色,笑意盈盈地掀帘走了进去。

晚些时候,塔奇收到采月采星那边递来的消息,略有些无语地将事情复述给富察仪欣,富察仪欣听完,一言难尽地摆摆手,“让她们折腾去吧,看着点,别出事就行。”

她孩子都有了,对皇上是真没什么想独占的心。而且也不看看皇上多大年纪了,就算他现在知道保养,那四十几岁的老登跟年轻小登能一样嘛。

当她真想伺候呢。

不得不说,只要不是跟甄嬛碰到一起,沈眉庄的脑子还是很好用的。没多久就听闻皇上在御花园闲逛时,偶遇沈贵人,当晚便将人召去养心殿侍寝了。

可惜,沈贵人并未得到晋升,连封号也不曾赐下,只是赏赐丰厚了些。

也不怪皇上,本来他对沈眉庄这款端庄大气的长相还算满意,但殿选时沈眉庄说她只略识得几个字,结果闲谈地时候,皇上发现这哪是略识得,当即就有些不喜了。

沈眉庄没有想到这层,只在发现皇上除了一些赏赐,再没别的后,心里有些闷闷的。

不需请安,沈眉庄在延禧宫休息了片刻后,便打算去碎玉轩。

刚踏出东偏殿的门廊,远远便看见安陵容领着宝娟,缓步朝这边走来。

沈眉庄一见她,脸色当即冷了大半。安陵容行至近前,规规矩矩屈膝福了一福,声音细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妹妹是来恭喜贵人的。”

沈眉庄淡淡颔首,语气疏淡,没有半分暖意,“多谢和答应,和答应若无事,本小主还有要事,便先行一步了。”

安陵容犹豫地问,“贵人是否又要去碎玉轩?”

沈眉庄视线这才移到她身上,讥讽道,“正是。本小主可不像有些人,恩将仇报不说。曾经一口一个姐姐,进了宫就避之不及。”

安陵容脸一白,她知道沈眉庄口中的有些人是在说自己。可甄嬛对她,本也不是真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