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瞬间,刚刚稍稍平复的自责与愧疚,再次如同潮水般疯狂席卷苏言的心神。
他双手十指紧紧扣握在一起,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
心底一遍又一遍默默祈祷,期盼周睿能够平安渡过难关、顺利走出手术室。
如果当时他能够再警惕一点、预判再精准一点、视野再覆盖全面一点,就不会漏掉暗处潜藏的偷袭敌人。
如果他当时警戒到位、提前清扫盲区隐患,周睿就不会为了救他,硬生生替他挡下那致命的一枪。
如果他稳妥一点、谨慎一点,他最靠谱的兄弟,就不会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生死未卜、命悬一线。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因为自己的疏漏,出现失误,让并肩兄弟身负致命重伤。
若是周睿真的因此出事,他这辈子,都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不知静坐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袁帅独自一人,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地快步走来。
他快步走到苏言身边坐下,带着忐忑的担忧轻声询问:“队长,情况怎么样?”
苏言目光依旧定格在手术室大门上,声音低沉无力:“还在抢救,里面情况未知,暂时没有消息。”
“其他人呢?”
“他们都已经妥善安顿好了,外围隐患也排查干净了,你放心。”袁帅轻声安抚,随后从随身战术包中掏出压缩干粮与瓶装矿泉水,递到苏言面前。
“队长,你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高强度作战、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手术估计还要好几个小时,你这么熬着,身体扛不住。”
苏言垂眸看了一眼干粮和水,缓缓抬手推开,语气疲惫又坚定:“我吃不下。”
此刻的他,满心满眼都是手术台上生死未卜的兄弟,哪里有半分食欲。
沉默片刻,苏言喉结滚动,语气里满是心疼与酸涩:“这小子,就是个笨蛋。”
“明明已经身负重伤、明明已经撑到了极限,在那种生死瞬间,还敢不顾一切扑过来,替我挡下那一枪。”
过往的一幕幕瞬间涌上心头。
周睿曾经跟他说过:言哥,这辈子你就是我的亲大哥。
以后不管是枪林弹雨、刀山火海,我都替你挡、替你扛,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你受伤。
如今,周睿真的用性命践行了这句话。
他做到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用自己的性命,护住了他这个大哥。
可这份沉甸甸、滚烫热血的兄弟情,却让苏言心如刀割,像是有一万根钢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口,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身旁的袁帅闻言,眼底也瞬间覆上浓重的阴霾与沉重,心口酸涩无比。
三人并肩数年,同吃同住、同生共死,早已是胜过血亲的兄弟。
看着平日里开朗果敢、悍不畏死的周睿深陷绝境,他同样满心焦灼、满心心疼。
他轻轻拍了拍苏言的肩膀,带着笃定的宽慰:“队长,你别多想,睿子命硬得很。”
“多少次九死一生的硬仗都扛过来了,阎王爷根本不敢收他。”
“他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平安从里面出来。”
面对宽慰的话语,苏言心底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松动、没有慰藉,依旧是无尽的沉重与担忧。
他依旧保持着静坐的姿势,眼神呆滞又执着地盯着手术室那扇冰冷的大门,沉默不语,静静守候。
时间一分一秒艰难流逝,每一秒都无比煎熬、漫长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终于从内部推开。
几名护士抱着鲜红的血袋、急救药品、医用器械,步履匆匆地进进出出。
苏言瞬间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拦住护士,眼神急切、语气慌张。
“护士!病人情况怎么样?手术顺利吗?他有没有脱离危险?”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语速极快地说道:“病人伤势危重,体内子弹未取出,伴随持续性大出血、创伤性休克。”
“目前还在紧急抢救中,情况尚未稳定,家属请继续耐心等候,不要打扰急救。”
话音落下,护士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进手术室,厚重的大门再次重重闭合,隔绝了所有希望。
苏言僵在原地,身姿挺拔、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冰冷雕塑,面无表情、周身萦绕着死寂般的压抑。
袁帅默默走上前来,静静陪在他身侧,并肩而立,一同望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无声陪伴,共同守候。
又是两个小时的漫长煎熬,走廊的灯光清冷惨白,映得人心头发凉。
漫长的等待耗尽了所有人的耐心,也不断拉扯着众人的心弦。
终于,手术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主刀医生摘下口罩,满脸疲惫、神色凝重地从里面走了出来,眉宇间布满沉重与严肃。
苏言与袁帅瞬间同时上前,心跳骤然停滞,呼吸瞬间屏住。
“医生,我兄弟怎么样了?”苏言率先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极致的忐忑。
医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严肃,直白告知凶险病情:“病人情况非常不乐观。”
“肩背两处贯穿性创伤,伴随严重创伤性失血、休克、心率紊乱。”
“术中多次出现心跳骤停、血压暴跌的情况,目前依旧没有脱离生命危险,随时有可能出现生命终结的风险。”
话音落下,苏言浑身骤然一冷,手脚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能不能救活?”他死死盯着医生,目光恳切又慌乱,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抢救。”医生语气客观凝重,没有给出任何肯定答复,随即拿出一张薄薄的纸质文书,递到苏言面前,语速急促。
“情况危急,风险极高,需要家属立刻签署病危通知书,我们才能继续下一步高危急救手术,时间紧迫,麻烦你尽快签字。”
病危通知书。
五个字如同五座大山,狠狠砸在苏言的心头,让他瞬间头晕目眩、心口剧痛。
看着那张轻飘飘、却代表着生死审判的纸张,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心底防线濒临崩塌。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签下病危通知书,第一次亲手为并肩生死、情同手足的兄弟,签下这份生死未卜的文书。
苏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剧痛与慌乱,用尽全身力气,手指颤抖地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个笔画,都承载着无尽的自责、懊悔、担忧与期盼,字字沉重,重如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