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林里灌进来,带着湿气,冷飕飕的。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也缩回了肚子里。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苏言压低帽檐,带着周睿和袁帅沿着山路往上走。
哨兵听到脚步声,抬起眼皮,看到是桑吞,连站都懒得站起来,只含糊地叫了一声“桑吞哥”,又缩回去继续打盹。
苏言“嗯”了一声,从他们面前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道关卡就这么过去了,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第三道就没这么好糊弄了。
还没走近,苏言就看到了那道铁丝网拉成的简易路障,只留了一人宽的缺口。
两个哨兵一左一右站着,枪横在胸前,眼睛盯着来路,比前面那些货色精神多了。
旁边还架着一盏应急灯,惨白的光把周围照得无处遁形。
苏言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压低声音,从喉咙里滚出一句:“跟紧我,别抬头。”
周睿的手心已经在冒汗了。
“桑吞哥。”左边的哨兵认出了他,却不像前面那些人那样轻易放行,“这么晚了,还上去?”
苏言站定,帽檐下的半张脸看不出表情。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耐烦:“有事。怎么,还要查我?”
哨兵赔了个笑脸,但身子没动:“不敢不敢。只是上头说了,今晚要加强警戒,任何人进出都得登记。”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本子,递过来,“桑吞哥,您别为难我们。”
苏言盯着他看了两秒。
周睿和袁帅站在后面,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苏言接过本子,龙飞凤舞地签了个名,扔回去。
那哨兵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苏言,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言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那眼神阴冷、凶狠,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戾气。
哨兵缩了缩脖子,侧身让开路。
“桑吞哥请。”
苏言迈步走过去,步子还是那么稳,不急不缓。
周睿和袁帅两人急忙跟了上去。
三个人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又转过一个弯,直到那道惨白的灯光彻底被山石挡住,才停下来。
苏言打了个手势,三个人闪进路旁一处凹进去的岩壁下面。
岩石探出一角,像一把半开的伞,把三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外面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从路上看过来,什么也看不见。
周睿靠在石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得太久,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颤音。
他摊开手掌,在手心蹭了蹭,湿漉漉的,全是汗。
“我这手心,从刚才到现在就没干过。”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里的防守比我想的严多了。就算咱们能混进去,想干点什么,估计也难。”
“到处都是人,枪一响,四面八方都能围过来。”
袁帅也靠过来,声音压得更低:“言哥,就算真能把约朗干掉,咱们怎么撤?”
“这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到时候一乱起来,插翅都难飞。”
苏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在岩壁边缘,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往外看。
天色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黑了,远处的山脊线开始泛白,像是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极远极淡的灯。
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我先混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约朗。”他的声音很轻。
“如果能把他干掉,现场一乱,就是咱们的机会。越乱越好,越乱越容易趁乱走。”
“现在先别动。”苏言的目光还盯着外面那道泛白的天际线,“天快亮了,不是行动的好时候。等机会。”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压缩饼干,掰成三块,一人递了一块。
三个人靠着石壁,就着凉水,把那点干粮一点一点咽下去。
·········
天刚蒙蒙亮,约朗就醒了。
他的右眼皮跳了一整夜,跳得他心烦意乱,翻来覆去睡不着。
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眼皮又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丽娜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胸口,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这么早就醒了?”
约朗没动,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心不安。”
他顿了顿,又说,“眼皮跳了一夜。”
丽娜睁开眼睛,支起身子看着他。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
她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茬。
忽然觉得这个让整个金三角都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疲惫。
“那帮龙国人,”约朗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找到了吗?”
丽娜沉默了一下。
“还没有。”丽娜的声音放得很低,“已经派人去找了,没有踪迹。可能……已经撤了。”
约朗没有说话。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一直窜到头顶。
他站在窗前,拉开窗帘,天边已经泛白了,山脊线被染成一道淡淡的橘红,远处的丛林还笼罩在灰蒙蒙的雾里。
约朗走出房间,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通往后院的门。
晨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腥湿的气味,那是腐肉和泥沼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院子里腐烂了很久,久到已经成了这院子的一部分。
后院很大,用矮墙隔成几块。最里面是一个水泥砌成的水池,池水浑浊,泛着暗绿色的光。
几条鳄鱼趴在水池边,一动不动,像几截泡烂的木头。
它们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竖成一条细线,在晨光里泛着冷幽幽的黄光。
约朗走到池边,蹲下身,手指在池沿上敲了敲。
那几条鳄鱼像是被什么信号唤醒了一样,缓缓睁开眼,把头转向他的方向。
它们没有动,只是盯着他,竖瞳里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约朗看着它们,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铁笼子前。
笼子里盘着几条蛇,有蟒,也有毒蛇。最粗的那条蟒蛇有成人手臂那么粗,鳞片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蜷成一团,像一堆盘起来的绳索。
旁边那条毒蛇细得多,通体翠绿,只有眼睛是血红色的,正吐着信子,嘶嘶地响。
约朗在笼子前站了很久。
这些都是他养的,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养。
他给它们喂活鸡,喂兔子,有时候也喂别的。
那些想接近他的人,那些背叛他的人,那些让他睡不安稳的人。
最后都进了这些宠物的肚子,骨头都没有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