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张大大的全家福。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边缘微微卷起,却被精心地装在相框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风父风母,中间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是年轻时的风神,浓眉大眼,已经有了几分现在的模样。
而风神怀里,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就是小雨。
苏言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默默移开。
饭桌上,菜肴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鱼、腊肉炒笋干、炸春卷、蒸年糕……
都是地道的农家菜,分量足,香气扑鼻,透着浓浓的节日气息。
周睿和袁帅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毕竟是第一次来领导家里,筷子都不敢伸得太快。
风神看出他们的不自在,放下酒杯,笑道:“怎么,在部队怕我,到了家里还怕?这里不是训练场,没有上下级,只有兄弟。放开了吃,不够还有。”
刘珊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到了家里就是自家人,客气啥?多吃点!”
两人这才放松下来,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菜。
风父端起酒杯,朝三人举了举:“来,孩子们,陪我老头子喝一杯。你们在部队辛苦,保家卫国,都是好样的!”
三人连忙端起杯子,站起身:“伯父,我们敬您!”
“坐下坐下!”风父急忙摆手,“在家里不兴这套,都坐下!”
风母话不多,却一直在给三人夹菜。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停地往他们碗里添菜,生怕他们吃不饱。
“多吃点,这个腊肉是自己家腌的,尝尝。”她夹了一块腊肉放进苏言碗里。
苏言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伯母,我自己来,您别忙了!”
风母按着他的肩膀,“你们年轻人在外面吃苦,难得回来一趟,多吃点是应该的。”
周睿和袁帅也被塞了满满一碗菜,三人对视一眼,心里暖暖的,又有些不好意思。
“伯母,够了够了,再吃就撑了!”袁帅苦着脸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
“撑了好,撑了说明没饿着。”风母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一顿饭在热热闹闹的氛围中吃完。
大家都没有多喝酒,只是浅尝辄止——毕竟下午还有正事。
饭后,风神搬了张桌子到院子里,摆上茶具,招呼苏言三人坐下喝茶。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山峦被暮色染成深蓝色。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亮了起来,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几人寒暄了几句,问了些彼此的近况,气氛还算轻松。
苏言轻轻放下茶杯,看着他:“队长,现在方便带我们去看看当年的现场吗?”
风神抬起头,看着苏言那双沉静的眼睛:“你们刚来,坐了一路的车了,先坐会吧。”
苏言摇摇头:“队长,您跟我们说过,坐着的时候,不用训练就相当于休息了。”
“就是!这点路程,哪里有跑十公里累。”周睿也急忙应和道。
风神看着他们这么认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走吧。”
他站起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妈,我带他们出去转转。”
风母从厨房里探出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去吧,早点回来,天黑路不好走。”
“知道了。”
风神带着三人走出院子,沿着村间小路,朝村口的方向走去。
夜风微凉,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只剩下一道朦胧的轮廓,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让这寂静的村庄多了几分生气。
走了几分钟,风神忽然放缓了脚步。
“这里以前是一条老街。”他指着前方那条已经铺上水泥、两边建起新楼的街道。
“我小时候,这里可热闹了。赶集的日子,卖什么的都有。糖葫芦、吹糖人、捏面人的……”
“最喜欢来这里,每次都要缠着我给她买糖人。”
他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苏言注意到,风神的步伐越来越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可那背影里,却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那是愧疚的重量。
二十多年了,他依然背着它。
周睿和袁帅跟在后面,第一次看到自家队长这副模样。
不是训练场上那个威严的指挥官,不是那个永远冷静果断的铁血军人,而是一个普通的、背负着伤痛二十多年的哥哥。
他们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难受得说不出话。
终于,风神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处街角,指着一个位置,声音比方才更低了。
“当时,我们家在这里摆摊卖自家种的菜。我妈让我带着小雨,我去上厕所,就让她在原地等着。”
“就那么一会儿……等我回来,她就不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已经被新建筑取代的空地上,仿佛透过时光,还能看见二十多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就一会儿……”他喃喃地重复,声音轻得像风。
周睿和袁帅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神转过头,看向苏言,眼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微弱的期盼:“这里一切都变了,二十多年了,你还能看出点什么吗?”
苏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四周,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这条街道。
新建的楼房,平整的水泥路,整齐的路灯,一切都和风神描述的那个年代相去甚远。
别说是二十多年前的痕迹,就是五年前的样子,恐怕也找不到了。
更棘手的是,他抬头看了看,整条街道没有一个监控探头。
这种偏远乡镇,监控覆盖本来就晚,二十多年前更是一片空白。
“当时周围的人,”苏言收回目光,看向风神,“没有人注意到小雨去了哪里吗?”
风神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警察调查的时候,有人说好像看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往那边走了,但谁也没注意。”
“那时候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谁会在意一个孩子往哪儿跑?后来警察推测……很可能是被人贩子拐走了。”
人贩子。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如果是人贩子,二十多年过去,孩子可能被卖到天南海北,甚至早已改名换姓,不知去向。
这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苏言垂下眼,眉头紧锁。
棘手,真的太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