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枫见过很多种反应,客气的、犹豫的、退缩的、权衡利弊的。
却从没见过这种。
不是“那以后岂不是聚少离多”,不是“那你家里怎么办”,而是——
“辛苦了。”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份自然而然的体恤与敬意。
苏枫垂下眼帘,片刻后才重新抬起,目光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谢谢理解。”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不过,选择了这身军装,就是选择了这份责任。应该的。”
陈昭然点点头,轻轻弯了弯嘴角。
“我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她缓缓开口,语气像在回忆一件并不遥远的事,“有一年假期,和几个同学去了非洲做志愿者。”
苏枫静静地听着。
“我们去的是一个刚刚结束内战的地区,”陈昭然的目光落向窗外,仿佛穿透夜色,望见了遥远的大陆,
“那里的村庄被炮火夷为平地,医院里缺医少药,很多孩子长到七八岁,从没见过‘和平’是什么样子。”
“我们到达的第一天晚上,还能听见远处的枪声。”
她收回目光,看向苏枫,眼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光。
“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我们习以为常的平静生活,不是理所当然的。是先辈用血换来的,是无数像你一样的军人在用青春和汗水守护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真诚,“所以,我每次看到穿着军装的人,我都发自内腑谢谢你们。因为有你们在,我们的国家才能这么安定。”
窗外的夜色很深,餐厅里的灯光很暖。
苏枫望着对面这个眉目温婉的女人,心中忽然涌动着一股暖流,忽然觉得今晚这场“局”,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谢谢你的理解。”
沉默了片刻,苏枫开口问道:“陈小姐现在从事什么工作?”
“我是外科医生。”陈昭然答道,“主攻普外,偶尔也跟一些国际医疗援助项目。”
“外科医生,”苏枫看着她,突然明白她为什么能理解自己了,眼里多了一层敬意,“很高尚的职业。”
“还好,”陈昭然微微一笑。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初去非洲做义诊,也是因为学医。那次经历对我影响很大,回来后就更坚定了要走这条路。“
“虽然有时候确实累,但能帮到人,值得。”
苏枫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面前的红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缓缓滑落。
他想起自己21岁入伍,十几年的军旅生涯,经历过无数个彻夜不眠的战备值班,参与过跨国联合军演,也曾带队深入复杂地域执行任务。
他见过生死,受过重伤,也送别过战友,支撑他走到今天的,无非就是“值得”这两个字。
而此刻,对面这个初次见面的女人,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同样的两个字。
“陈小姐,”他放下酒杯,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很特别。”
陈昭然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不是客套的,而是带着一丝被人读懂后的柔软。
“苏先生也很特别。”她轻声说,“我以为军人都会比较严肃,没想到你这么……温和。”
苏枫罕见地顿了顿,不知该如何接话。
最后他只是端起酒杯,轻轻说了句:“谢谢。”
陈昭然也端起自己的杯子,与他隔空轻轻一碰。
清脆的瓷音在安静的卡座间漾开。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窗内,两个素昧平生的灵魂,在这样一个被“算计”的夜晚,悄然靠近。
菜肴陆续上桌,色香味俱全。
苏枫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最嫩的肚腹部分,轻轻放入陈昭然的碟中。
“这家的鲈鱼不错,你尝尝。”他语气平和。
陈昭然微微一愣,随即弯起眼睛:“谢谢。”
她悄悄抬眼,打量对面这个男人。
他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却不僵硬,眉眼间有军人特有的英气,却没有半分凌厉。
眼神沉静,说话时不疾不徐,听人说话时专注认真。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给人一种可以信任的安心感。
其实,陈昭然原本对相亲是排斥的。
她留学归来,事业独立,并不觉得婚姻是人生的必选项。
但这次,爸爸说对方是军人,而且是大学毕业就主动参军,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陈昭然当时就有些动容,生在那样富裕的家庭,却愿意放弃舒适的生活,选择去部队吃苦、奉献,而且坚持至今。
这样的男人,骨子里一定有某种很珍贵的东西。
所以她才答应来见一面。
而今晚的相处,证明她的直觉是对的。
就在这时,陈昭然的目光落在了苏枫的手上。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那是常年握枪、训练留下的印记。
但此刻吸引她注意的,是手背上几处深浅不一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带着新鲜的红痕,其中一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背,边缘微微泛红,看起来像是最近的训练中留下的。
“你的手受伤了。”她忽然开口,眉头轻轻蹙起。
苏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以为意地收回目光:“没事,小伤,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可以忽视。”陈昭然的声音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带着职业特有的专注。
“这道伤口边缘有些发红,处理不及时的话容易感染。你们训练强度大,出汗多,感染的风险更高。”
苏枫刚想说什么“真的没事”,陈昭然却已经站了起来。
她绕过餐桌,在他身边站定,然后从随身那只简约的米色托特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急救包。
“把手给我。”她轻声说。
苏枫怔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陈昭然已经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右手,低头仔细查看那些伤痕。
她的手微凉,指尖却很柔软,带着消毒药水的淡淡气息。
她用棉签蘸着碘伏,动作轻柔地擦拭每一道伤口,专注而认真。
“这些是新伤,”她一边处理一边轻声说,语气像在叮嘱病人,“训练后要用温水清洗,涂点消炎药膏,不要觉得麻烦。”
“小伤不注意,拖成大问题就得不偿失了。”
苏枫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这个女人认真的侧脸。
餐厅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几缕碎发从她挽起的发髻中垂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苏枫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美。
美得不像真实的,像画,像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