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闻言,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她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道,“维民啊,我也想星期天在家歇一天,陪陪孩子……”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可这不又来了头疼的事情嘛,难办啊……”
“这不,一大早就得带着小张和小李挨家挨户通知到位。”
她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干事,又叹一口气:“这通知,我心里都堵得慌,更别说院里的街坊们了。”
周维民听着,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面色不变,只是沉稳地点点头:“王姨,您也不容易。有什么通知,大家都会理解的,共度难关吧!”
王主任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赏。这个年轻人,永远这么稳得住。
这时,院里的住户们陆陆续续聚拢过来了。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各位街坊邻居,”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那份沉重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有一项重要的政策需要传达。”
“大家都知道,当前我们国家正处于一个特殊的困难时期。”
“农业连续两年受灾,工业建设又在关键阶段……”
她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每吐一个字都极为艰难。
“为了保障最广大人民的基本生活,支援国家建设,经上级严格核算、反复研究、慎重考虑后做出的决定。”
“从下个月,也就是12月1号开始,本市城镇居民的口粮定量标准,在现有基础上,再次统一下调——一成半。”
“一成半”三个字,像三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进了院里每个人的心口。
院里瞬间死寂。
但这死寂只维持了不到两秒钟,就被炸开了锅。
“什么?!又减?!”
“一成半?!上次减一成,这次减一成半?!”
“还让不让人活了?!”
阎埠贵手里的半个窝头“啪”地掉在地上,他仿佛没察觉,小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一成半!他家六口人!这得少多少斤?十几斤!起码十几斤!
三大妈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嘴里喃喃:“完了……完了……”
张婶直接哭出了声,一把拉住王主任的袖子:“王主任!不能啊!我家三个孩子都正长身体呢!”
“本来就不够吃,再减一成半,这不是要孩子的命吗!”
王大娘也连连作揖:“王主任,您行行好,给上头反映反映吧!这减得太狠了!”
赵得全媳妇、孙福海媳妇这些平时话不多的女人,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起苦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
贾东旭站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子,整个人都懵了。
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贾张氏反应最为激烈,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我的老天爷啊!我们贾家可怎么活啊!”
“就东旭一个人有定量,就指着那点粮,这下又减一成半,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她的哭嚎声尖锐刺耳,在院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寒。
秦淮茹站在人群边缘,她没有上前搀扶婆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柔弱的、惹人怜惜的表情。
她就那么站着,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指节泛出青白。
她没哭出声,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无息地滚落,一滴一滴,砸在脚边结了薄霜的青砖上,很快洇开深色的湿痕。
站在她旁边的几个女人都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刘海中挺着的肚子此刻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了下去。
作为六级锻工,他的定量标准比普通工人高,他掐着手指头粗算了一下,心里猛地一沉——十斤起步。
他沉着脸,官腔再也打不出来,只是反复对二大妈说:“严峻啊……形势严峻啊……以后每顿饭都得再算计着点了……”
二大妈红着眼眶:“这减掉的一成半,咱家也得有十来斤吧?这……这可都是从牙缝里往外抠啊!”
易中海面色凝重如水,他毕竟是七级工,见惯了风浪,此刻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失态,但眉头紧锁的程度,比任何时候都要深。
他看向贾家那边,看向瘫坐在地上的贾张氏、面无人色的贾东旭、默默流泪的秦淮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宽慰的话,但话到嘴边,突然想到最后还是要自己给他家托底,就心里一阵发慌,脸色也越发难看。
何雨柱站在人群里,手里捏着根没点燃的烟,半天没动。
过了好久,他才“啪”地划亮火柴,狠狠地啐了一口:
“妈的……这还让厨子怎么做饭?”
他声音不高,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这个厨子,干脆改行要饭算了!”
没人接话,也没人笑。
李奶奶身子佝偻得更厉害了,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
周维民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平静地从一张张绝望、恐惧、茫然的脸上掠过。
但那双平静的眼睛深处,有暗流在涌动。
周传福站在儿子身边,沉默地抽着烟。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困难是暂时的,要相信组织”。
他只是沉默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李素芹站在丈夫身后,眼眶也红了。
但她的心里,此刻翻涌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恐惧,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是的,庆幸。
她庆幸自己的儿子有本事,她庆幸自家不用像别人家那样担心饿肚子。
因为她知道自己凭什么庆幸,而现在,定量又减了一成半。
这意味着,儿子以后要想更多办法,要冒更大风险。
李素芹没有哭出声,只是悄悄背过身,用袖口使劲摁了摁眼角。
周维国站在父亲和弟弟身边,憨厚的脸上满是愁容。
他不知道弟弟那些粮食是从哪儿来的,但他知道,这个家是弟弟扛起了最重的那部分。
而他这个做大哥的,只能把钳工活练得更精,在弟弟奔波在外时,把家里那些琐事,稳稳当当地料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