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洒在十万大山外围的密林间,将层层叠叠的树冠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夜风从山脊上翻涌而下,穿过松林的枝桠,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无数条蛇在枯叶间游走。
偶尔有夜枭的啼鸣从远处的峡谷中传来,短促而凄厉,在幽深的山谷间回荡两三圈便消散于黑暗中。
白七的身影在这片被月色浸透的密林中无声穿行。
他的脚步与环境的节奏完美契合,身体与夜风融为一体,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却照不出任何轮廓的棱角,只照出一团模糊的、不断移动的暗影。
远远望去,仿佛是月光下的一缕雾气在树影间飘过,绝不会想到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高速移动。
从露营地的篝火旁到那两名跟踪者藏身的灌木丛,直线距离不过三十丈。
这个距离对于筑基期修士来说需要几个纵跃的工夫,但对于金丹圆满的白七而言,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白七的呼吸平稳而深沉,他的身形在月光与树影的交错中时隐时现,像是一幅断断续续的水墨画卷,每一帧画面之间都少了中间的过渡,仿佛空间本身在他的脚步面前失去了连贯性。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灌木丛就在眼前了。
那是一丛密密麻麻的荆棘灌木,长在两棵合抱粗的古松之间,枝条交错缠绕,生满了尖锐的倒刺,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铁青色光泽。
这种灌木在十万大山外围随处可见,猎妖人们管它叫铁刺藤,低阶妖兽闻到它的气味就会绕道走,是天然的隐蔽屏障。
那两个跟踪者就藏在铁刺藤的后方,并排趴在灌木根部凹陷的浅坑里,借着灌木的阴影和夜色的掩护,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白七在距离灌木丛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不是落地停下,而是在移动中骤然静止。
身体的惯性、衣袍的飘动、气息的流转,全都在同一瞬间被一股精纯的灵力锁死,白七整个人像是被冻结在了空气中,连脚下的枯叶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就这样站在两名跟踪者的身侧,隔着那丛铁刺藤,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地上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完全没有察觉到白七的到来,他们还在低声交谈着。
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正在抱怨着十万大山里夜间的蚊虫太多,另一个人则低声回应着什么,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宽慰同伴,又像是在安排下一步的行动。
两个人的脑袋凑得很近,几乎贴在了一起,显然是为了在压低声音的同时确保对方能听清自己说的话。
白七站在他们身旁,安静地听了片刻。
两人的交谈内容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信息,大多是在交流跟踪过程中的一些细节和接下来的工作。
从他们的语气和措辞来看,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还算熟稔,至少是共事过一段时间的同事。
白七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然后他开口了。
“晚上好,两位。”
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挪揄,在寂静的夜色中骤然响起,就像是一块石头突然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那两名跟踪者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其中一名跟踪者浑身猛地一颤,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铁轴一般,一寸一寸地扭过来,脸上的血色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哆嗦着张开,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短促而破碎的气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另一个跟踪者曾鸿的反应比他快得多。
在白七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曾鸿的手就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长刀上,身体的本能驱使他做出防御的姿态。
但他的动作只完成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看清了站在灌木丛旁的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
过去的半个月里,他几乎每天都在盯着这张脸,在荒山城的街道上,在猎妖楼的大厅里,在出城的土路上,在山林间的营地旁。
这就是他的跟踪对象。
而现在,他的跟踪对象正站在他的面前,用一种看笼中困兽的目光看着他。
曾鸿的手僵在了刀柄上,他不是不想拔刀,而是他清楚地知道,一个能够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摸到距离自己三尺之内,直到开口说话才被自己发现的人,绝不是他能够用一柄刀对付的。
拔刀,可能只会死得更快。
这一切的念头都在电光火石之间闪过曾鸿的脑海。
最后,他做出了最理性的判断,不抵抗,等待时机。
他的手从刀柄上缓缓松开,身体保持着一个半蹲半趴的姿态,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没有攻击性。
然而白七却并没有给他们留出更多应对的时间。
在两人惊恐的目光中,白七的身形动了。
他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
右手探出,五指微张,指尖包裹着一层淡淡的灵力光芒,在月光下划出两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两名跟踪者的后颈上。
掌缘击中穴位的瞬间,一股精准而克制的强大灵力透过皮肤和肌肉,直接冲击两人的识海。
两名跟踪者的眼皮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瞳孔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最终身体抽搐了一下,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铁刺藤的枝条甚至都没有晃动一下,夜风依旧在吹,月光依旧在洒,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七直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脚下昏迷不醒的两个人,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弯腰拎起两人的腰带,一手一个,像是拎两只麻袋一样将他们从灌木丛的浅坑中拖了出来,然后走到不远处两棵粗壮的古松旁。
这两棵古松的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树皮粗糙如鳄鱼的鳞甲,虬结的树根从泥土中隆起来,形成一道道天然的木纹凸起。
白七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捆绳子,双手翻飞如梭,片刻之间便将两名跟踪者分别牢牢地绑在了两棵古松的树干上,绳索从肩膀缠到脚踝,密密匝匝地绕了十几圈,每一圈都勒得结结实实,将两个人捆成了两只动弹不得的粽子。
捆绑完毕后,白七站到了两人面前,双手掐诀,指尖凝聚出一缕真武剑意。
白七屈指轻弹,数道真武剑意便无声地没入了两名跟踪者的体内,沿着经脉钻入丹田和各大要穴,潜伏在灵力运转的必经之路上,像是一颗颗无声的钉子,钉在了他们身体的要害节点上。
完成了这一切后,白七后退两步,目光在两名跟踪者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终落在了那名跟踪王叔三人的跟踪者身上。
白七决定先审问他。
原因很简单。
因为这个跟踪者负责跟踪的是王叔三人,也就是说,他对白七的了解应该不多,至少在跟踪任务开始之前,他大概率不知道白七是谁。
一个对审讯对象了解不多的人,在面对审讯时更容易说真话。
白七伸出手,在选中的跟踪者头顶轻轻一拍。
一缕柔和的灵力顺着百会穴灌入,将这名跟踪者识海中的混沌驱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