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
苏玄寒皱着眉头,嘴唇紧抿,手指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显然还在消化太上长老这番信息量巨大的话语。
白七则是面色古怪地看了一眼苏天衡。
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苏天衡话语中说到的剑尊坐化原因,与白七在晚棠那块黑石中看到的剑尊被围攻陨落的信息完全对不上。
在黑石呈现的影像中,剑尊分明是被一群神秘强者围攻,在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之后陨落。
那道影像中虽然有很多细节没有记录下来,但剑尊被围攻导致陨落这一点白七绝对不会记错。
还有苏天衡提到的能够克制天魔一族的灭魔剑意,此时正有一缕在白七体内蛰伏。
这缕灭魔剑意也是白七从晚棠那块黑石中得到的。
这些信息的源头全部指向同一块黑石,晚棠的那块黑石。
所有的黑石之中都封印着剑尊被围攻陨落的真实影像吗?
所有的黑石中都蕴藏着剑尊的灭魔剑意吗?
还是说只有晚棠的黑石是特别的?
另外,仙盟篡改历史、淡化天魔之乱的存在,背后是不是有着不为人知的更深层的目的?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在白七脑海中浮现,互相纠缠,却没有一个能立刻找到的答案。
想到此白七忍不住转头看向了晚棠,正好对上晚棠的目光。
晚棠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疑,视线在苏天衡脸上快速掠过,然后和白七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交汇。
因为晚棠也是知晓剑尊陨落原因的,白七曾经告诉过她。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有疑惑。
为什么苏天衡的说法和黑石中的影像不一致?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历史?
但他们都非常默契地没有在此时出声,因为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必然会牵扯出黑石的存在,牵扯出他们身上那些连自己都没有完全弄清楚的秘密。
在搞清楚苏天衡的立场之前,这些秘密不能轻易暴露。
但消化完苏天衡话语的苏玄寒却是略显激动地发出了一个疑问。
他向前迈了一步,站在苏天衡面前,那张俊朗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安。
“太上长老,既然剑尊在九州天外留下了灭魔大阵,将域外天魔隔绝在九州之外,那为什么逆仙会的人还会拥有天魔一族的孽业魔气?”
“如果那座灭魔大阵真的像您说的那么厉害,任何沾染孽业魔气的存在都进不来,那逆仙会是靠什么手段突破大阵拿到这些魔气的,还是说那座大阵已经失效了?”
“是啊,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
苏天衡缓缓点头,对苏玄寒提出的问题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能这么快就抓住问题的核心,说明这个后辈确实值得培养。
他捋了捋花白的长须,将自己的猜测缓缓道来。
“剑尊布下的灭魔大阵应该没有问题,如果大阵真的失效了,域外天魔一族肯定已经大举入侵我们九州大地,不可能万年来都风平浪静。”
“所以大阵还在,而且依旧在发挥作用,我怀疑是逆仙会找到了灭魔大阵的某个漏洞或者某种规避之法。”
“毕竟任何阵法历经万年岁月,在天地法则的自然演变下都难免会产生一些裂隙或薄弱点。”
“逆仙会作为九州最大的魔道势力,暗中发展了数千年,专门研究如何钻仙盟和剑尊留下的各种空子,他们完全有可能找到了某种小范围避开灭魔大阵的方法,从而和域外天魔取得联系,达成某种协议,进而获得孽业魔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比我们想象的更加严重,逆仙会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称霸九州,他们很可能正在试图打开灭魔大阵,让域外天魔再次降临这片大地。”
“太上长老,那我们是不是应该马上将这个情况上报给仙盟?逆仙会拥有孽业魔气,这已经不是云州一州的事了,这是威胁整个九州的大事!”
在仙盟的潜移默化下,苏玄寒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上报。
这几乎是每一个在仙盟统治下长大的修士最本能的反应。
遇到超出自身能力范围的威胁,第一选择永远是向仙盟求助。
像苏玄寒这样的反应,整个九州比比皆是,这就是仙盟运营数千年打下的深厚基础。
从孩童时期的启蒙教育,到宗门修炼的规章制度,再到整个修仙界的秩序维护,仙盟的影子无处不在,每一个修士从踏入修行之路的第一天起就被教导。
仙盟是修仙界最高的权威,是维护九州秩序的守护者,是所有修士共同的守护者。
但苏天衡却没有赞同苏玄寒的提议。
他微微摇了摇头,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让苏玄寒看不懂的复杂神色,缓缓开口道。
“小寒啊,我们目前除了青武小友的证词之外,并没有其他有力的证据可以证明孽业魔气的存在。”
“仅凭一个人的口述就想让仙盟调动力量去彻查逆仙会,这理由太薄弱了,仙盟每天收到的各种举报和情报堆积如山,光是云州分盟一天就要处理上千条情报,绝大多数都是捕风捉影或夸大其词,没有铁证,我们的情报连进入仙盟高层视线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声音也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被外人听到的秘密。
“正所谓空口无凭,我们这样茫茫然地将孽业魔气的事情上报给仙盟,不仅不会得到重视,甚至还有可能引起仙盟的怀疑。”
“因为九州修仙界几乎没有人知道孽业魔气的信息,而这个信息就是仙盟自己花了数百年时间封锁的。”
“知道孽业魔气存在的人,要么是仙盟最核心的高层,要么就是像老夫这样偶然从古籍残篇中得知真相的极少数人。”
“我们现在上报孽业魔气的情报,无异于在破坏这个封锁。”
“你想想,如果仙盟的人知道我们掌握了他们花了数百年去掩盖的秘密,他们会怎么想?会感谢我们提供情报吗?还是会怀疑我们从什么渠道获取了这些不该获取的信息,进而对我们展开内部调查?”
“要是因此遭到整个仙盟的针对,那我们万宝楼估计很难再保持现有的规模和地位了,我不能让我们万宝楼近千年的基业因为一个草率的上报而毁于一旦。”
苏天衡将自己的顾忌缓缓道来,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每一个字都踩在苏玄寒无法反驳的点上。
他说得苏玄寒无言以对,只能沉默地低下头。
苏玄寒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仙盟是正义的、是可靠的、是所有修士应该信赖的最高权威。
但太上长老的分析同样滴水不漏,没有证据的情报不会得到重视,而如果连情报本身都违反了仙盟的封锁令,那上报不仅无功反而会引火烧身。
这两套逻辑在他脑海中碰撞,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
倒是一旁的白七眼神中流露出若有所思的光芒。
苏天衡的这一套说辞他表面上完全能够接受。
但让白七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苏天衡对仙盟的态度。
这种不对劲不是逻辑上的漏洞,而是一种直觉上的违和感。
苏天衡在提到仙盟时的语气,不像是一个修士在谈论修仙界最高权威时该有的敬畏和尊重,反而带着一种隐隐的戒备和提防。
白七隐约间感觉苏天衡似乎对仙盟有些提防,有种将仙盟当做自身敌人对待的感觉。
这绝对不是仅仅因为仙盟篡改了天魔入侵的历史就能够达到的程度。
篡改历史本身虽然不光彩,但按照苏天衡刚才的解释,那是为了防止九州民众产生大规模恐慌,从仙盟的角度来看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做法。
如果仅仅是这样,苏天衡就算有些不认同,也不至于露出那种戒备的姿态。
一定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让这位元婴老祖对仙盟如此不信任。
也许万宝楼和仙盟之间,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上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冲突?
也许苏天衡掌握了某些关于仙盟的不利于己的秘密?
白七在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疑点。
就在白七思索之际,苏天衡又开口了。
他将目光从苏玄寒身上收回,转向晚棠,语气温和却不失郑重,完全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在对晚辈说话的口吻。
“青晚姑娘,能请你和小寒先离开一会吗?我有点话想要和青武小友单独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