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极的右手一直扶在剑柄上。
从开始到现在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手指扣着剑柄,指节发白,但剑始终没有拔出来。
他不是不想拔剑,而是在白七那两剑之后突然发现自己没有把握赢了。
张无极刚才那种人多势众、稳操胜券的嚣张气焰,在白七那干脆利落的两剑面前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他脸上的铁青里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当众打脸的羞恼。
张无极没有看过云州剑会。
他今年四十二岁,早已超过了参加云州剑会的年龄上限,而且他对一群小辈的比试向来嗤之以鼻。
小孩子过家家,有什么好看的?
当然张无极也确实听说过今年的剑会出了一个叫青武的黑马,筑基后期修为,一路击败了云剑宗的云峥和云清,最后和苏玄寒打成平局,并列第一。
但张无极根本就不知道青武长什么样。
他压根不知道,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的少年,就是今年云州剑会的最大黑马。
白七的两剑过后,现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
谷中的风还在吹,崖壁上的紫色小花还在轻轻摇曳,但空气中多了一层凝重得几乎可以触摸到的对峙气息。
八个人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谁也没有动。
张无极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几句狠话找回面子,但对上白七那双依旧平静如水的眼睛,狠话又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不敢拔剑,因为他很清楚自己那靠丹药堆砌上来的修为和对面那个少年之间有多大的实战差距。
但他也不想直接放白七他们离开,因为把人放了面子就彻底没了。
他在这种进退两难的煎熬中僵在了原地。
白七也没有再出手。
他评估过当前的情况,打下去能赢,但那个张无极毕竟是筑基圆满,另外两个筑基后期护卫如果拼死一搏也会造成麻烦。
最重要的是,他身后还有晚棠和林越。
如果对方狗急跳墙,不计代价地攻击晚棠和林越,他未必能同时护住两个人。
在这片秘境里,受伤就是致命的,没有安全的休息点,没有医师,伤口感染和灵力透支都可能导致后续探索无法进行。
僵持中,白七率先做出了选择。
白七没有收剑,只是将长剑微微下垂,用余光扫了一眼晚棠和林越,然后用极其微小的幅度向后退了一步,同时伸手示意晚棠和林越向后退。
这是一个信号。
不打了,我们走。
但不是逃跑,而是战略撤退。
白七在赌张无极不会穷追不舍。
晚棠看懂了。
她一手按在剑柄上保持戒备,另一只手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林越,跟着白七的节奏一步步向山谷的入口退去。
她的脚步很轻很稳,目光始终锁定在对面三个人的动向和崖壁上可能藏着的其他埋伏上,确保后退过程中不会被偷袭。
白七走在最后面,他的脚步比另外两人略重一些,每一步都故意将一颗石子踩出声响,那是他对张无极的警告。
我还在,你敢追就试试。
张无极看着白七三人向谷口退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胸口憋着一股邪火却发不出来。
他咬着牙,手按在剑柄上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他想下令追,但地上那两个还在吐血和呻吟的护卫提醒着他追上去可能是什么下场。
他恨恨地盯着白七的身影,目光中满是怨毒和不甘,但他没有出声制止,更没有出手阻拦。
张无极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白七三人一步一步退向谷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脸上。
当白七三人退入谷口,身影即将被崖壁的阴影吞没时,张无极咬着牙,用一种阴沉到近乎嘶哑的声音喊了一句。
“小子,你最好祈祷以后别落在我手里。”
白七没有回应,他的身影融进谷口的阴影中,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张无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的方向,恨恨地咬紧了后槽牙。
他将白七的容貌牢牢记在了脑海里,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那张始终平静得让人发毛的脸。
他在心底发誓,以后一定要找机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片刻后。
白七三人安全离开了山谷。
身后没有听到任何追击的声音,只剩下山风吹过密林时树叶沙沙作响的天籁。
林越在确定危险解除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差点软倒在地上,但他马上又撑住了,因为他背上的包裹里还装着要救他爹的灵药。
他快步跟上白七和晚棠,等三人的距离足够远、足够安全之后,终于憋不住心中的激动,声音发颤地向白七说道。
“青武,你太厉害了!”
“刚才那两个人被你一剑一个就打趴下了!”
“那可是筑基后期的张家护卫,在你面前连一招都撑不住!”
“还有,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的灵药!要不是你,我爹的命就。。。”
林越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开始哽咽,但硬是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种感激。
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先是替他引开金丹期妖兽让他采到了珍贵的血灵芝,又在五个人的围攻下替他保住了包裹内的灵药。
这份恩情,他觉得光说谢谢太轻了。
白七却是摇摇头。
“走吧。”
白七的声音依旧平淡,看不出有什么波动。
但走在白七身后的晚棠却注意到,白七的脚步比之前沉了一些。
不是那种疲惫的沉重,白七的体力和灵力远未到极限,刚才那两剑对他来说消耗并不大。
那种沉重是别的什么,是一种压在心头的东西。
白七的步子依旧稳健,每一步的距离依旧精准,但落脚的力道比进山谷之前重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有什么额外的负担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白七。”
晚棠轻声叫他。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林越走在后面几步的位置,正忙着重新整理包裹,没有注意两人的对话。
白七转头看向晚棠,眼神里的警觉还没完全褪去,但在看到晚棠的那一刻却软了几分。
“那个张无极,会不会报复?”
晚棠开口低声问道。
“会。”
白七语气平静而笃定的回道。
因为白七判断出张无极那种人,肯定是睚眦必报、心胸狭隘之辈。
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这么大的脸面,张无极不报复才是奇怪的事。
晚棠的手微微握紧。
她知道张家的势力很大。
白七虽然在同阶中罕有敌手,但面对一个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在秘境内还好,金丹期进不来,张家那几个护卫也不是白七的对手。
但出了秘境呢?
云州城就在秘境外面,张家的势力遍布云州,他们能躲到哪去?
“那怎么办?”
晚棠问道,语气里没有慌乱,只是认真的询问。
白七看着前方的密林,目光平静如水。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经历练之后的沉静和笃定,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无数次实践验证过的真理。
“兵来将挡。”
四个字,不重,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
这不是盲目自信,而是一种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沉稳。
不是不会遇到危险,而是不管什么危险来了,他都有勇气去正面应对。
在云州剑会上面对云清时是这样,面对苏玄寒时是这样,面对张无极时还是这样。
该来的总会来,怕也没用,只要实力足够,再大的风浪也掀不翻船。
晚棠点点头。
她握紧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放松下来。
她相信白七,不管来的是谁,白七都能挡住。
她一直这么相信,从不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