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不再进山猎杀妖兽之后,便把精力放在了修炼和晚棠身上。
那天早上,天还没全亮,山坳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轻纱一样罩在草木间。
晚棠刚给众人分完干粮,正蹲在溪边洗碗,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白七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柄真锋剑。
晨光从白七背后照过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认真的东西。
“晚棠,你的修为目前想要突破至筑基期有点困难,从今天起,我先教你实战。”白七说道。
晚棠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溪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
她直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白七,嘴唇动了动,有些紧张。
“我。。。我能行吗?”
她的声音不大,被清晨的山风一吹就更轻了。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她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她的悟性和基础都不错,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和人对战过。
那些出剑的姿势、运气的法门、步法的变化,她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可一到真要出手的时候,身体总是不听使唤,慢半拍,犹豫一瞬,一瞬就全乱了。
白七看着晚棠,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不大,但很笃定,像一块石头落到地上,沉沉的,稳稳的。
“你的基础已经够扎实了,现在缺的就是和人交手的经验。”
“跟我来。”
说完,白七转身走向山坳中间的那片空地。
那地方是他之前用来练剑的,地面被他踩得平平整整,四周的灌木和杂草都被清理干净了,旁边有一棵大树,树冠如盖,洒下一大片阴凉。
白七走到空地中央,转过身,拔出真锋剑,剑身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冷的光泽,剑尖微微上翘,像是在等待什么。
“用你最强的招式攻击我。”白七说道。
晚棠深吸一口气。
她走到白七对面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闭上眼睛,让那微微加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晨风吹过山坳,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感受着风的方向,感受着脚下泥土的质感,感受着手中剑柄传来的温度。
然后她睁开眼睛,握紧了手中的剑。
那是白七之前给她找的一柄普通青锋剑。
下一瞬,晚棠一剑刺出。
这一剑用上了她最熟练的招式。
灵力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汇入右臂,灌入剑身。
剑尖破开空气,发出一声清脆的轻鸣。
她自认为这一剑速度不算慢,角度也算刁钻,对准的是白七左肩的空当。
白七侧身避开,动作不大,身体往左偏了不到半尺,晚棠的剑擦着白七的衣襟刺过,刺了个空。
但晚棠没有停顿。
第一剑落空的瞬间,她立刻变招,手腕一转,剑锋横削,第二剑紧随而至。
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连招,刺剑落空后直接变削剑,攻敌中盘,逼对方后退,然后借势跟进第三剑。
白七脚下不动,身体微微后仰,剑锋贴着他的腹部擦过去,又空了。
晚棠咬了咬牙。
一剑紧接一剑。
劈、刺、撩、扫、点、崩、压。
她把自己会的所有剑招都使了出来。
剑光在晨光中闪烁,剑风呼呼作响,脚步在泥土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她攻了整整三十招,攻击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呼吸也从平稳变得急促。
但三十招下来,她却连白七的衣角都没碰到。
白七全程没有还手,只是闪避。
他闪避的动作很轻,很省力,有时只是侧了侧身,有时只是退了半步,有时甚至只是偏了偏头。
但就是这看起来不紧不慢的闪避,让晚棠的每一剑都差之毫厘,每一招都无功而返。
晚棠停了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
她的手臂已经有点发酸,手指微微发抖,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沮丧。
“我的剑太慢了。。。”
晚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
白七摇摇头。
“不是慢。”
白七走到晚棠面前看着她。
“是不够果断。”
晚棠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白七。
白七继续道:“你每次出剑,都在犹豫。”
“犹豫这一剑刺出去,会不会伤到我,犹豫这一剑的方向对不对,犹豫要不要用全力。”
白七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一句都像剑尖一样精准地戳在晚棠最软的地方。
晚棠低下了头,她没法反驳。
因为白七说得对,她在出剑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多想。
这一剑会不会太重了?
会不会真的伤到他?
万一收不住怎么办?
这些问题在晚棠脑海中一闪而过,而闪过的结果就是剑尖慢了半拍,力道收了三分,方向偏了一丝。
她以为这些细微的犹豫不会被看出来,但白七全都看在眼里。
“实战的时候,敌人不会给你犹豫的时间,哪怕只有一瞬。”
白七的语气很平静,不是责备,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你犹豫一瞬,敌人的剑就已经刺进你身体了。”
晚棠抬起头,看着白七。
白七的眼睛很平静,瞳孔深处有一点微微的光在跳动,那是认真的光。
那种认真不是严厉,不是苛责,而是他真的希望晚棠能够变强,真的相信她可以变强。
“所以,你要学会不犹豫。”
“你可以想,但要在出手之前想。”
“剑一旦刺出去,你的脑子里就只能剩下一件事,那就是这一剑一定要命中。”
晚棠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她吸得很满,胸腔鼓起来,然后缓缓吐出。
她把脑海中那些杂乱的念头一个一个摁下去。
会不会伤到他?不用怕,他比你强太多,你根本伤不到他。
方向对不对?刺出去就知道了,不对就再调整。
要不要用全力?必须用全力,不用全力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
晚棠点了点头,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手指重新握紧剑柄。
“再来。”晚棠认真的说道。
白七微笑着点点头,示意晚棠尽管攻过来。
紧接着,晚棠一剑刺出。
这一次,剑尖的去势比刚才快了一截。
虽然还是被白七轻松避开,但晚棠能感觉到,那一剑刺出去的时候,心里没有那么多杂念了。
剑就是剑,刺就是刺。
但还是不够。
白七继续躲,继续指点。
他的指点从来不长篇大论,往往就是几个字。
慢了、手腕僵了、脚步没跟上。。。
但每个字都讲在点子上。
白七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他说话的方式和他的剑一样,直接,简洁,有力。
晚棠发现,白七说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她自己隐隐约约感觉到但又说不上来的东西。
被白七这么一点出来,那些模糊的感觉忽然就变得清晰了。
一遍、两遍、三遍。。。
晚棠不知道刺了多少剑。
她只知道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挂到了正头顶,又往西边偏下去。
山坳里的影子从西边转到了东边。
她的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每一次挥剑都要咬着牙才能举到应有的高度。
浑身都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漉漉地粘在额头上,连睫毛上都挂着汗珠。
但她没有停下。
因为白七没有喊停。
白七站在晚棠对面,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出剑。
白七能看到她已经很累了,看到她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看到她脚步开始变得虚浮。
但白七没有喊停。
不是不心疼,而是他知道,真正的进步往往发生在最累的时候。
当人的体力耗尽,意志力就会被逼出来。
而意志力,才是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东西。
直到太阳落山,天边被烧成一片橘红色,白七才收剑入鞘。
“今天就到这里。”
白七的声音落下的一瞬间,晚棠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两腿随意地伸在前面,双手撑在身后的泥土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晚棠的样子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白七走到她身边,没有蹲下来,而是直接坐了下来,和她并肩坐在泥土地上。
他把真锋剑横放在膝上,看着远处正在沉下去的夕阳。
“有进步。”白七说道。
晚棠转过头,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点燃了一盏灯。
“真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喘息,也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期待。
白七点点头。
“出剑比早上快了几分。”
晚棠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很大的弧度。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梢,把她满脸的汗水和疲态都照亮了。
那笑容,比天边正在燃烧的夕阳还要灿烂。
那天晚上,晚棠多吃了一碗饭。
周铁牛笑呵呵地说“晚棠胃口好了”,被苏小小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白七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晚棠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