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
道院所有人都站在院门口,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吹得每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白七站在前面,手按在剑柄上,指尖微微发白。
他没有看身后的师弟师妹,只是盯着山下的方向,目光像两道钉子,钉在那片浓稠的黑暗里。
晚棠站在白七身边,双手紧紧握着那块黑石。
黑石上的光芒已经渐渐暗淡下来,不再跳动,只是隐隐约约泛着一层微光,像将熄未熄的炭火,像一个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完最后一句警告,便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仿佛在说:他们来了。
青玄子负手而立,站在所有人最前面。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青山峰上的剑,数百年来从未弯折过。
他的目光深邃而平静,望着远处的黑暗,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悲欢,只是那样望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山风越来越大,吹得周围的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泣。
周铁牛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会不会是虚惊一场?”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青玄子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白七从未见过的表情。
十几年来青玄子在白七眼中永远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天塌下来也是抬抬眼皮,地陷下去也只是拂拂衣袖。
但此刻,他的脸色变了。
他的眉毛微微拧起,眼角的皱纹忽然变得很深,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目光不再平静,而是变得锐利如刀,警惕如临渊履冰。
那种表情,叫忌惮。
“师尊?”
白七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青玄子没有回答。
他仍然盯着山下的方向,目光如电,穿透层层夜色,穿透重重山林,望向那条蜿蜒而上的山路。
他的右手从身后缓缓垂下来,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掐算什么。
道院里静得可怕。
连山风都似乎停了,树叶不再作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青玄子的背影。
片刻后,他开口了。
“十二个。”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但白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十二个金丹期?”
白七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青玄子摇了摇头。
“十个金丹期,两个元婴期。”
全场死寂!
那是真正的死寂,连呼吸声都似乎消失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忘记了该怎么发出声音。
十个金丹期!两个元婴期!
这是什么概念?
周铁牛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小小的腿在发抖,抖得几乎站不住,她伸出手扶住了身旁的柱子,指节泛白。
李慕白和周元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剑,握得那么用力,以至于指节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们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两个字绝望。
王小川和赵小山躲在师兄师姐身后,两张小脸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整个道院,只有师尊一个旧伤未愈的元婴期。
金丹期一个没有。
筑基期也只有白七一人。
剩下的人都处于练气期。
练气期在金丹期面前就是蝼蚁,更不要说面对元婴期了。
两个元婴,十个金丹,这样的阵容,别说一个小小的道院,就算是一方大宗门,也要郑重以待。
这不是战斗,这是碾压!
这不是以卵击石,是以卵击山!
晚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没有发抖,没有流泪,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黑石。
那些光芒已经完全消失了,黑石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黑漆漆的,冰凉凉的,上面那些细密的纹路也不再发光,看起来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和河滩上那些随处可见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仿佛在说:我只能预警到这里,我尽了全力,剩下的,靠你们了。
晚棠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冷得她想发抖,但她没有抖。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块黑石。
“都是因为我。”她轻声说道。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
但在这死寂的道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她抬起头,看着白七的侧脸。
月光照在白七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
他没有看她,仍然盯着山下的方向。
“白七,我。。。”
“闭嘴。”
白七打断了晚棠接下来的话,令晚棠愣住了。
然后晚棠就看到白七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瞬,但晚棠看清了白七眼里的东西。
那不是责怪,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担忧。
那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很沉,很重,像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了自己肩上,然后告诉她:别说话,这不是你该扛的。
“不管因为什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说完这句话,白七便转回头,继续盯着山下的方向。
晚棠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青玄子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用了数百年积攒下来的从容。
他面对着这些孩子,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周铁牛、苏小小、李慕白、周元、赵小山、王小川、晚棠,最后落在白七身上。
“怕吗?”他问道。
没有人回答。
周铁牛低下了头。
苏小小的眼眶红了。
李慕白和周元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王小川偷偷抓住了赵小山的袖子,小手攥得紧紧的。
青玄子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但那是真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看透了很多事情之后,反而轻松了的那种笑。
“怕就对了。”
“两个元婴,谁不怕?”
“说实话,以为师现在的状态,也有些怕。”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然后低下头,看着这些孩子。
“怕不可怕,但怕了还敢站在这儿,才叫有种。”
他走到白七面前,伸手按在他肩上。
“白七,带着师弟师妹们,往后山去。”
白七抬起头,看着师尊。
月光照在青玄子的脸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照出鬓角的白发,也照出那双仍然明亮的眼睛。
“师尊,您。。。”
“为师去会会他们。”
青玄子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为师去山下买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