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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黑,三人就出了村。

月亮还没上来,云层厚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把最后一点光都吞掉了。阿白走在最前面,耳朵竖得笔直,像两根接收风声的天线。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青山居中,沈长河殿后。三个人摸黑走山路,没有点灯——不能点,点了就是告诉蜈蚣有人来了。

“还在洞里?”青山低声问,声音压得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沈长河将神识探出,像无形的触手伸向后山。黑暗中,神识比眼睛好用得多。他确认了一下。“还在。和白天一样,蜷着没动。呼吸很沉,像是睡着了。”

“点烟?”

“点。按白天说的办。”

三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往山腰摸去。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树枝刮在衣袍上,沙沙作响。阿白的耳朵一直在转,捕捉风里的每一声响动。偶尔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她就会停一下,确认不是妖兽才继续走。

到了山腰的岩缝处,沈长河蹲下来,扒开洞口遮挡的野草。洞口比白天神识中看到的更窄,只容一人弯腰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那股腥臭味比白天更浓了,像死老鼠泡在臭水沟里的味道,呛得阿白捂住了鼻子。

“就是这里。”沈长河说。

阿白蹲在洞口,耳朵贴在地上,闭上眼睛。她的耳朵在微微颤动,像在捕捉地底下的每一声细响。过了几息,她睁开眼,脸色发白。

“小的在爬,很多。它们的脚刮着石头,沙沙沙,像下雨。大的呼吸很沉,像拉风箱。它醒了。”

“被烟呛醒了?”青山问。

“不是。烟还没进去。是闻到我们了。”阿白的声音有点发抖,“它在动。百足在划地。”

沈长河当机立断。“砍柴。快。”

青山和阿白转身钻进林子里。沈长河守在洞口,将神识再次探入洞中。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洞道弯曲向下,像一条被压扁的肠子,石壁上长满了苔藓和白色的菌类。有些菌类会发光,发出惨绿色的荧光,把洞壁照得像鬼脸。洞壁上还有黏糊糊的液体,不知道是蜈蚣的分泌物还是渗出的地下水。

洞道向下倾斜了大约二十丈,豁然开朗,变成一个石室。石室有半间屋子那么大,地上铺满了枯叶和碎骨——有鸡的、有狗的、有几块大的,看形状像是牛骨,还有几根更小的,像人的手指骨。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上面还留着蜈蚣齿痕。

铁背蜈蚣就蜷缩在石室中央。它的身体盘成一圈,百足收拢,头部藏在身体中间。甲壳漆黑如铁,在菌类的绿光下泛着油光,像一件精心打造的铠甲。每一节甲壳的边缘都锋利如刃,如果被蹭到,皮开肉绽是轻的。它的触角从身体中间伸出来,两根像生锈的铁丝,在空中缓慢地摆动,像是在探测空气中的气味。

它旁边堆着小蜈蚣,密密麻麻的,像一窝刚孵化的蜘蛛。小的有巴掌大,大的有手臂粗,百足不停地划动,在碎石上留下细细的刮痕。有几只已经不再蜷缩,开始往外爬,看样子是准备出洞了。

沈长河收回神识,睁开眼。青山和阿白已经抱了两捆干柴回来。青山手里还提着一捆湿树枝,是从溪边刚砍的,还滴着水。阿白抱了一堆腐叶和干苔藓,是松树底下扒来的,潮乎乎的。

“够吗?”青山问。

“够了。”

沈长河把干柴堆在洞口,一根一根码好,几乎堵住了大半个洞口。他又捡了些石头压在上面,防止柴堆塌下来。然后接过阿白递来的湿树枝,一层一层地架在干柴上面。湿树枝是刚砍的,水分足,烧起来烟大。他又把腐叶和干苔藓铺在最上面,用手摊平,留出几个缝隙让烟能钻进去。

一切准备就绪。阿白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拔掉盖子,吹了一下。火苗窜起来,在黑暗中亮得刺眼。她把手伸过去,沈长河接过火折子,伸进干柴下面的空隙,点燃了最底层的干草和细枝。

火不大,但烟很浓。湿树枝和腐叶被火烤着,冒出滚滚白烟,顺着洞口往里灌。烟呛得阿白咳了两声,沈长河拉着她退到上风处。三个人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只露出眼睛盯着洞口。

烟灌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洞里开始有动静了。

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条虫子在爬。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暴雨打在屋顶上。然后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有东西在地下快速移动,掀动了土层。碎石从洞口上方滚下来,哗啦啦地响。

“来了。”青山站起来,脊背微微弓起,双手自然下垂,指尖张开。

洞口先涌出一群小蜈蚣。它们从浓烟里冲出来,像黑色的潮水,密密麻麻,前赴后继。每只都有巴掌大小,百足如钩,背上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它们的口器张着,露出两排细小的利齿,触角疯狂地甩动,像在寻找目标。有几只身上还沾着火星,被烟呛得四处乱窜。

阿白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差点摔倒。她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红红的眼睛里映着火光。

青山一掌拍在地上。掌力透过土层,震碎了最前面几只小蜈蚣,甲壳碎裂的声音像踩碎干枯的树叶。绿色的体液溅了一地,腥臭味更浓了。但后面的涌上来了,绕过同类的尸体,朝青山扑来。青山双掌交替拍出,每一掌都带着灵力,掌风把最前面的蜈蚣掀飞,砸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绿色的体液溅得到处都是。

沈长河挥拳横扫。灰白色的光从拳面炸开,像一把无形的扫帚,将一片小蜈蚣轰成碎片。碎片飞溅,有几片溅到他脸上,黏糊糊的,带着腥臭。他抹了一把脸,又一拳轰出去。灰光所过之处,小蜈蚣的甲壳像纸糊的一样碎裂,百足断了一地。

但太多了。它们从洞口涌出来,像永远打不完。有的绕过石头,往草丛里钻;有的爬上树干,从高处跳下来;有的直接朝阿白爬去。

阿白用缩地成寸一步跨出三丈,躲开了第一波。但蜈蚣们追着她,她不停地跳,每一步都跨出两三丈,像一只被猎狗追赶的兔子。她的耳朵紧紧贴在头皮上,嘴唇咬得发白,但没有叫出声。她知道自己不能叫,叫了会让沈长河和青山分心。

“别管小的!”青山喊道,“大的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地面猛地裂开。洞口上方的岩石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碎,碎石飞溅,像被炸药炸开。一条三丈长的铁背蜈蚣从洞口冲出来,甲壳漆黑如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它的百足像一排排镰刀,刮过地面,留下深深的沟痕。头上的触角像两根铁鞭,在空中甩动,发出嗖嗖的破空声。

它张开口器,露出两排弯刀般的利齿。利齿交错,每一颗都有手指那么长,边缘锋利得像刀刃。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比小蜈蚣的强烈十倍。阿白在远处干呕了一声,脸色发白。

沈长河看清了它的全貌——从头到尾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甲壳,每一节都像一块铁板,边缘锋利如刃。甲壳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被锤子敲打过无数次。它的腹部是暗黄色的,没有甲壳,但被百足遮住了,只露出几条缝隙。那应该是它的弱点,但被保护得很好。

“青山正面,我侧面!”沈长河喊道。

青山没有回答,已经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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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