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兴三年三月初七,阴。
前几天暖和得像是做梦一样,仿佛冬天已经走远了,谁知道寒风又突然从北边刮过来,把那些刚绽开的桃花吹得瑟瑟发抖,花瓣缩成一团,又悄悄藏了回去,满城的花香也被风一卷而散,空气里重新透出几分冷冽。
濮阳城头,曹操已经站了许久。
他一手扶着城垛,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城中那一片忙碌的景象,街巷里百姓们来来回回走动着,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推着小车,有人抱着孩子匆匆赶路,他们的脸上藏着慌张,可手头的活计却停不下来。
这些人心里恐怕都是害怕的吧,曹操默默地想,可再害怕,日子总得过下去,饭总得吃,衣裳总得穿,为了这些,他们还是得出来奔波。
而这一切,都是他曹某人带给他们的。
曹操今年四十二岁了,他站在城头,目光悠远,望着城下那片望不到边的原野,远处有烟尘升起,隐隐约约能看见旗帜的影子,那是敌人的军营,一层又一层,把濮阳围得水泄不通。
他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自己刚刚就任洛阳都尉,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满怀着抱负,觉得天底下没有办不成的事,当时宦官权势滔天,满朝文武谁敢招惹?可他曹孟德就敢。
皇帝最宠信的大宦官蹇硕,他的叔叔蹇图犯了法,落到自己手里,自己没有给任何人面子,依律就把他给办了,那时节洛阳城里谁不称赞一声少年英雄,豪气干云?
蔡邕、桥玄、朱儁这些大人物,也都对他另眼相看,他们见了他,总是微笑着点头,说他是当世的英杰。
曹操又想起董卓专权的时候。
那董卓横行朝堂,擅自废立天子,满朝公卿敢怒不敢言,是他曹孟德首倡义兵,第一个举起讨董的大旗,号召天下英雄共同起事,后来群雄各自心怀鬼胎,一个个裹足不前,真正肯奋勇追击董卓的,只有他和孙坚等寥寥几人。
虽然最后在荥阳打了败仗,可天下人都知道他曹孟德的品行和胆气。
俱往矣。
过去种种,或许都将要烟消云散了吧。
曹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慢转过身来,他不再看城内,而是抬起眼,朝城外那片无垠的山河望去。
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水墨画里淡淡的一笔,那片土地,曾经是他和兄弟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基业,如今却已经被别人一口一口吞掉了大半。
世上英雄何其多啊。
曹操眯起眼睛,有沈砚这样的英杰活在世上,这天下确实多了许多色彩和传奇,他从不掩饰自己对沈砚的欣赏,甚至还有几分敬佩,更何况沈砚还救过自己父亲的命,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
可曹孟德终究不是甘居人下的人。
或许你沈砚能够开创一个繁华盛世,能够成就万代辉煌,但我曹孟德,也未必就做不到。
“自古英雄相忌,沈砚,就用我曹某人的血,来为你的霸业奠基吧。”
曹操从容地轻声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这话落在身后众将耳中,却如同重锤一般。
随后他提高声音,大声道:“公台、元让,全军集结!”
曹操的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比帐中许多将领都要矮上一些,可此刻他站在那里,身上却透出一股凛然的英雄之气,让身后众人眼中都闪过一抹敬慕,众将一齐躬身施礼,齐声应命。
“曹孟德的大军出城了。”
濮阳城东数里外,一座小丘之上,周瑜放下了手中的口琴,微笑着说道。
他身披银甲,面如冠玉,风从丘上吹过,拂动他鬓边几缕发丝,身后那一圈人还沉浸在刚才的琴声里,一个个神色陶醉,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旁边的林胜连忙走上前去,从周瑜手中接过那支口琴,又用一块干净的布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才小心地包好,放入怀中。
“公瑾,你我兄弟要不要比试一下,看谁杀敌更多?”旁边一个英武不凡的青年大笑着开口,正是孙策。
他站在周瑜身边,两人一个儒雅一个英豪,远远望去,真如一对璧人,小丘下面,程普、黄盖、朱治、纪灵等人环列左右,无不感叹这兄弟二人的绝世风采,更感叹沈郎君敢于用人,能把这些人聚在一处。
“主公可是叮嘱过咱们,只求取胜,不可嗜杀,兄长该不会忘了吧?”周瑜看了孙策一眼,微笑着提醒。
孙策摇了摇头,夸张地叹了口气:“唉,我这个义弟啊,真是越来越没劲了,打仗哪有不杀人的道理!”说完他又嘿嘿一笑,拍了拍周瑜的肩膀,“不过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才值得我孙伯符真心为他效力吧,我回营了,公瑾!”
说罢,他大步走下小丘,走了一半,又回过头来,举起拳头用力挥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豪气。
程普等人向周瑜抱了抱拳,跟着孙策离开了。
周瑜笑了一下,也缓步走下小丘,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全军集结,准备作战。”
这一天,袁绍和曹操的军队同时出动,濮阳城外的原野上,旌旗如云,刀枪连天,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旗号纷乱,尘土飞扬。
战马嘶鸣,甲叶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沉闷的轰响。
“哟,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吗?”
甘宁兴奋地从一根营柱上滑了下来,他刚才觉得这柱子有些像船上的桅杆,就爬上去找找感觉,此时一听蒋钦传令,整个人都来了精神,眼睛亮得放光,搓着手就要去集合军队。
而挡在蒋钦和甘宁正面的,仍然是夏侯惇率领的三万人马。
“搞什么嘛,又是这手下败将?”甘宁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大剌剌地往阵前一站,满脸的不耐烦。
蒋钦也皱了皱眉,没有立刻说话,刘晔在一旁笑着说:“看来他们是打算让夏侯惇拖住咱们,然后袁曹两军合力,先集中力量击败周瑜那边。”
“白日做梦!”甘宁嚷了一句,回头喊道,“我先上啦!”
话音未落,他已经翻身上马,带着本部人马冲了出去,手中提着的,正是沈砚最新赐给他的那柄血月刀,那刀通体暗红,刃口亮得刺眼,在他手中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这家伙!”蒋钦有些无语,这货真是野性难驯,说冲就冲,根本不听指挥,可转念一想,还好这人确实能打,既然拦不住,那就让他打头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