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钦的军队一点都不急，几万人就那么慢条斯理地在原野上修着工事，挖壕沟、垒土墙、搭箭楼，一天到晚忙个不停，那些工事修得又规整又结实，一层套一层，可就是不见他们发起进攻。
东面是周瑜的军团，孙策也带着一万人赶来了，这义兄弟俩终于能并肩作战了，听说两人见了面就大笑了一场，营中摆酒，闹了半宿，他们驻扎在濮阳东边，与已经赶到的袁绍军遥遥对峙。
双方各自都有十来万兵马，隔着中间的空地摆开阵势，可这二十多天下来，就是谁也不肯先动手，每天就是互相放几箭试探试探，准头都没有，纯属吓唬人。
曹操刚吃了败仗，困在城里还能理解；袁绍远道而来，不敢先动手也说得过去，可周瑜和蒋钦也都按兵不动，这就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江二一边挖土，一边远远地望着那对峙的方向，凭他的脑袋，哪里想得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
直到有一天，消息隐隐约约传了过来，袁绍后军传来军粮吃紧的消息。
江二这才猛地明白过来。
粮草，永远是行军打仗最大的难题，几万人张着嘴等着吃饭，一天不解决都不行，袁绍和曹操过去两年虽然也在尽力筹措，可他们哪里能跟沈砚比？
沈砚这边是什么阵势？粮草堆得像山一样，大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前线拉，袁绍那边又是什么光景？十几万人从河北开过来，加上曹操的残军，每天的消耗都吓死人，时间一长，供给就续不上了。
消息传来的那天，袁绍终于坐不住了，他一边派人火速回邺城向审配催粮，一边勃然起身，大声传令：“全军备战！派使者去见孟德，不能再拖下去了！”
也就是在这一天，江二他们这些战俘突然被集合了起来。
江二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站在人群里，双腿有些发软。
这些天吃得太好了，他差点忘了自己是个俘虏，现在突然被集合起来，是要干什么？难道真如那人所说，要把他们这些用完了的苦力给处置掉？
他正忐忑不安地胡思乱想，一个将领模样的人走到了众人前方的高台上。
那人三十来岁，甲胄齐整，目光扫了台下一眼，大声说道：“你们这些时日表现得不错，今日奉郎君之令，放你们回家！每人发干粮一包，工钱若干！都听好了，要是执迷不悟，继续回曹营与我军为敌，下次再被俘，可就不会轻饶了！”
江二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周围的降虏们也一下子炸开了锅。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白放咱们走，还给吃的、给钱？这……这叫什么道理？
江二第一反应就是对方在使诈，把人骗出去，然后半路上动手？可没一会儿，就真的有人抬着干粮和铜钱过来了，开始挨个分发。
一筐一筐的干粮，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一串一串的铜钱，用麻绳穿着，沉甸甸的，几个军士按人头点着数，一个一个地发，不争不抢，秩序井然。
轮到江二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沉甸甸的干粮，还有那一串黄澄澄的铜钱，手都在发抖。
他呆了好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起来：“将军，我等愿为沈郎君效力！”
“对！我等愿在军中效力！”
顿时，几乎所有俘虏都跟着嚷了起来。有人激动得眼圈发红，有人干脆跪了下去，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人群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江二也跟着大叫起来，他扯着嗓子，脸都涨红了，要是能在这样的军队里当兵，那该是件多快意的事情！
可那将领却笑了笑，抬手压了压，等众人安静下来，才说道：“你们要投军，可不是这么简单一句话就行的，现在兖州大部都已经是郎君的领地，很快就要实行兵役法，到那时候，你们如果还愿意，就按照规定去报名，好了，现在先回去吧，记住，从今以后你们都是郎君的子民了。”
我们是沈郎君的子民了？
江二懵懵懂懂地提着分到的东西，被人群裹着往外走，直到走出营门，站在那片湛蓝的天空下，他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自由来得太突然，他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他回头望了望那住了好些天的战俘营，那些低矮的营房、整齐的栅栏、高高的箭楼，都在阳光下显得清清楚楚，这些天，他每天从那里进进出出，累得半死，却也睡得安稳，如今要走了，心里居然空落落的。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粮和铜钱，心里百味杂陈。
从来只听说过强拉壮丁、逼人当兵的军队，现在倒好，人家居然不要了？
江二站在路边，看着一队队沈军士卒从面前走过，他们穿着整齐的衣甲，迈着有力的步子，脸上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精神头，那种感觉，和他以前在曹军里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若有所悟：或许真就像传言里说的那样，那位沈郎君，是天上的神人下凡，来拯救这乱世里的众生的？
春天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田野里的冰雪早就化尽了，嫩绿的小草从土里钻出来，细细密密的，铺了一地，官道两旁的柳树也开始抽芽了，嫩黄嫩黄的，在风里轻轻摆着。
江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干粮包小心地塞进怀里，又把铜钱一个一个数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那铜钱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贴在胸口，让他觉得踏实。
然后他扛起那柄趁手的铁锹，转身朝着家乡的方向走去。
这一回，他不再是一个曹军的小队率，也不再是一个俘虏。
他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好像有了那么一点盼头。
走了没多远，姜平从后面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喊：“二哥，等等我！咱们顺路！”
江二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走，回家去。”他说。
姜平愣了一下，也咧开嘴笑了，重重点了点头：“回家！”
两个人扛着铁锹，一前一后地走在这条宽阔平整的大路上，太阳越升越高，照得整个原野都亮堂堂的，远处的濮阳城还蹲在地平线上，像个沉默的巨兽，可江二没有再回头去看。
他的眼睛里，只有前方那条望不到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