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刚商议完毕,乐和便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不大好,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才开口:“哥哥,陈二虎快不行了,郎中说已经回天乏力了,他刚刚醒过来一次,说要见救命恩人一面。”
乐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没跟他提哥哥的身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越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去看看。”
众人跟着赵越出了院子,穿过两条巷子,到了乐和安置陈二虎的地方。
那是一间僻静的偏房,门口守着两个梁山的兄弟,见了赵越来了,侧身让开路。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昏黄黄的。
陈二虎躺在榻上,身上缠满了布条,两条腿被木板固定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
赵越走到榻前蹲下来,离他近了些。
陈二虎的嗓子干哑的厉害,声音断断续续的:“恩公……是你……那一箭……”
赵越点了点头:“是我让人射的。”
陈二虎喘了两口气,嘴唇动了动:“恩公……如何称呼?二虎这条命是您救的,到了阴曹地府也得记着恩人的名姓。”
赵越沉默了一息。
他看着陈二虎那张灰白的脸,那双眼睛虽然已经没什么神采了,可盯着他的时候里头还有一团没散的东西。
“二虎兄弟,我是梁山赵越。”
陈二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整个人在榻上挣了一下,裹着白布的身子朝上抬了半寸又跌回去,嗓子里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呜咽。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淌进鬓发里。
“王爷……我就知道……”他喘得厉害,一句话断成好几截,“我就知道你会来……”
“朝廷.......不顾汉家......脸面......只有你……只有你肯让咱们汉家男儿的腰杆挺的直一些……”
“我在河北就听过你的名号……梁山泊主赵越……替天行道……杀贪官……打豪强……我陈二虎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
赵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轻声道:“兄弟,别说了,省着点力气,好好养伤。”
“王爷.......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怕是......不成了。”
赵越心里猛地一酸,眼眶微微红了起来。
“兄弟,你心中可有什么遗愿,我赵越答应你,一定帮你完成!”
陈二虎摇了摇头,伸出那只还完好的胳膊,猛地攥住了赵越的手。
他的手已经冰凉,可攥上来的劲却大得吓人,像是把全身最后那点力气都攒在了手指头上。
他的眼睛盯着赵越,眼睛里亮晶晶的。
“王爷……我想问你一句话……若我陈二虎上梁山……当不当得起……好汉?”
赵越看着他,嗓门沉稳,没有丝毫的犹豫:“河北路陈二虎,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当得起好汉二字!”
陈二虎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可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大听使唤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弱,可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那我......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屋内众人看着陈二虎,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石秀红着眼眶,低声说了一句:“好汉,今日你本可以不用上擂台的。”
陈二虎笑了。
那张灰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嘴角的干皮裂开了,渗出一丝血,可他浑然不觉。
他攥着赵越的手,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颤,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王爷……我二虎没读过什么书,却知道.......大宋可以弱……可汉人……不能没了血性……”
他瞪大眼睛看着赵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道:“王爷.......别让蛮子.......再欺负咱们......”
赵越攥紧了他的手:“兄弟,你放心,那些欺辱汉家百姓的狗鞑子,我赵越一个都不会放过。”
陈二虎看着他,忽然大笑了一声。
笑声响亮却又很短暂,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
陈二虎渐渐没了声息,他攥着赵越的手松了,脑袋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赵越伸出手,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了。
他蹲在榻前,沉默了几息,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沉得能滴下水来。
身后史文恭、卢俊义、花荣几个人都没说话,一个个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
吕方咬着牙,一拳头砸在门框上,怒骂了一声:“狗日的朝廷!”
岳飞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榻上那个已经没了气息的汉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方才听陈二虎说“汉人不能没了血性”的时候,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赵越把陈二虎的手轻轻放回榻上,站起身来,扭头对乐和开口道:“乐和,好生收殓二虎兄弟的骨灰,入梁山忠烈祠!”
“朝廷不记得他,就让咱们梁山,世代供奉着他!”
乐和躬身领命。
赵越站在榻前又看了陈二虎一眼,然后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来,嗓门不高,可院子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佶可以不要脸,咱们不能不要,诸位,抓紧吧!”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可忙归忙,院子里却安静得很。
踩点的踩点,搜集物资的搜集物资,火器营的兄弟日夜不停地制造火药和掌心雷,连吃饭都是轮着来。
陶罐一摞一摞地码起来,药捻子一根一根地搓出来。
护卫营的兄弟轮班守着院子,刀不离身。
石秀、乐和、燕青几个人进进出出,碰面了只是点个头,话都不多说一句。
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怒火,只等那一天全部爆发出来。
说来也巧,那日擂台的事在坊间传开了,流言不知道从哪儿起的头,隐隐指向了金国使团,说是金人暗中放箭,故意挑起辽国和大宋的争端。
辽国使团的人听了,也不管真假,阿里奇带着人上门就打。
金国使团更是不肯解释,觉得解释就是示弱。
两国本就有着血海深仇,谁都不肯低头,两拨人在都亭驿里碰上,哪怕只是对视一眼,便能打起来。
禁军拦都拦不住,每次都要太尉府派人来调停才肯罢休。
不管谁打胜了,事后都会从京城赫赫有名的食为仙定一桌丰盛的席面,说是庆功,其实是摆谱。
乐和掌柜的每次都笑呵呵地应下,亲自张罗。
借着食为仙给京城各处送席面的便利,一箱一箱的“干货”被抬进了都亭驿。
那些箱子外面裹着油纸,贴着食为仙的封条,里面装的是整整齐齐的掌心雷和成包的火药。
太尉府被命令前去调解辽金冲突,每次调解完了,乐和也很识趣地给太尉府送一桌席面。
高俅手底下那些护院和书办吃得满嘴流油,见了食为仙的人便摆手放行,连箱子都不翻。
一来二去,火器营的兄弟制造炸药和掌心雷的速度都赶不上送席面的速度了。
花荣去请示赵越,赵越点了头,花荣便把护卫营的兄弟全都交给了火器营指挥,帮着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