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陀路的林子渐渐安静下来了。
最后一声惨叫从某条岔路深处传出来，短促地响了一瞬便没了动静。
步军第二营和第五营的兄弟踩着满地断枝碎叶从林子里列队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盾牌手把盾牌在路边的树干上磕了两下，沾在上头的泥和血混在一起簌簌地往下掉。
整片盘陀路被趟平了。
埋伏在岔道和树冠里的庄丁要么被清理干净了，要么缩在某个草窠里不敢冒头。
祝家三代人苦心经营的护庄迷宫，不到半个时辰就被翻了个底朝天。
赵越策马出了林子的那一刻，视野骤然开阔。
独龙岗就在眼前，土石山冈拔地而起，祝家庄的庄墙矗立在半山腰上，墙高三丈有余，青条石打底，灰砖垒面，垛口整整齐齐地列成一排。
墙头上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字，远远看去倒也有几分威风。
庄门紧闭着，两扇包铁的厚木板，门外护城河窄窄一道，水面泛着浊绿的颜色，看不出深浅。
可赵越的目光没有在庄墙上多停。
他勒住了马，把马头拨正了，身后的骑兵和步卒从林子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在独龙岗前的开阔地上铺展开来。
杜壆、王寅、秦明、卞祥各率本部骑兵列阵在前，鲁智深的重甲营和孙安的步军第二营、武松的第五营在骑兵两侧展开。
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弩手排在第三列，火器营的炮车在最后面缓缓推进，凌振正指挥着炮手找合适的射击角度。
梁山大军列阵完成的时候，独龙岗前的开阔地上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只有战马偶尔打一个响鼻，铁甲偶尔碰撞一声。
祝家庄城墙上，人挤着人，也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祝彪站在垛口正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列阵的梁山大军，嘴巴微微张着，好半天都没有合上。
身后的庄丁们更是脸色灰白，有人手里的枪杆在抖，有人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山下的阵列比他们想象中的大了太多。
祝彪原以为梁山就是一群草寇，能凑出两三千乌合之众就算是顶天了。
可此刻他看见的是整整齐齐的马军阵列，甲胄齐全，战马膘肥体壮，马鞍侧面挂着的兵器清一色制式。
三……三弟？祝虎的声音干得像砂纸蹭铁皮。
祝彪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山下阵列正前方那面帅旗，黑底红边，中间绣着一个斗大的字。
帅旗下立着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离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可那人端坐的姿态稳如泰山，周围的骑兵众将层层拱卫。
那就是赵越。
城墙下忽然传来一声号角，低沉悠长，在独龙岗前的开阔地上回荡。
紧接着，一骑从阵列中策马而出，马蹄不快不慢，踏着尘土朝庄门方向走了百余步，勒住了马。
郭盛坐在马上，声音清朗，隔着护城河清清楚楚地送上城头：我家哥哥让我给祝家庄带句话......
城墙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郭盛的声音不急不缓：半柱香之内，开庄门，梁山大军秋毫不犯，只诛首恶！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城墙上扫过一圈，继续说道：若执迷不悟，延误半刻，大军攻城之时，休怪刀枪无眼。
郭盛说完，拨转马头，缓缓策马回了阵列。
城墙上死寂了许久。
祝彪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朝墙下啐了一口，扬声道：梁山贼寇！我祝家庄铁打的营盘！你们有本事就来攻城！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几条命够填的！
他吼完之后，城墙上的庄丁们跟着起了一阵哄，有人也跟着骂了几嗓子，可那骂声又短又虚。
祝龙、祝虎凑上前道：三弟，如今怎么办？
祝彪沉默片刻：昨日我拿下的那人应是梁山头目，本领稀松平常，我猜城下那些人也是如此，看着声势壮大，不过靠着兵甲之利。
如今咱们要等董平带军前来，你我三人出城斗将，再捉赵越几员大将，拖延时间。
祝龙、祝虎点头应下。
三人身后的栾廷玉皱着眉头上前道：三位公子，不如让我去.......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拦了下来，祝彪瞟见了城墙阶梯口的一抹红色人影，扈三娘。
师父与我等压阵便好，我心里有数！
说完带人就朝阶梯口走去，路过上城墙找扈成的扈三娘，笑着说道：三娘来的正好，看我捉拿贼寇！
说着便下了城墙，翻身上马。
扈三娘看了看城墙下整齐的军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祝家庄城墙上鼓声大作。
三通鼓后祝家庄的庄门轰然打开。
吊桥吱吱呀呀地放下来，一声砸在护城河对岸的泥地上。
祝彪一马当先冲了出来，四蹄生风，长枪在手里翻了个花，枪尖指着对面阵列，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梁山贼寇！可敢与祝家三兄弟一战！
祝龙紧跟其后，提着一口阔背刀，刀背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往左翼一勒马，扫视了一下赵越身旁的战将。
突然刀尖斜指袁朗的方向：拿双锏那个黑脸！出来受死！
祝虎在右翼勒住马，举着一杆铁槊，槊头磨得雪亮，嗓门比祝龙还大几分：那个使三尖刀的！别缩在阵里当缩头乌龟！
三兄弟一字排开在庄门前的空地上，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妄。
后庄丁们跟着起哄，有人敲着盾牌，有人扯着嗓子喊梁山鼠辈，声音在独龙岗前荡开。
栾廷玉策马跟在后面，紫赤面膛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枪杆在掌心转了半圈，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对面阵列中那几个马背上端坐的身影上。
被点到名字的酆泰和史进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咧开。
早就按耐不住的秦明策马上前几步：哥哥，我去捉那祝彪。
赵越轻笑一声：去吧，莫坠了我梁山威风！
话音刚落，酆泰已经一夹马腹蹿了出去。
他手里那对铁锏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青幽幽的暗光。
他嗓门大得半座独龙岗都能听见：祝家小儿！爷爷今天拿你来开张！
另一侧，史进一声不吭地拍马而出，三尖两刃刀横在马鞍前面。
他在马上没有喊话，只朝祝虎勾了勾手指，那张俊脸上带着轻飘飘的蔑视。
秦明更干脆，狼牙棒往肩上一扛，枣红马闷头就冲了出去，连个招呼都没打。
他直奔祝彪而去，马蹄踏碎了地上的泥块，四蹄腾空的那一瞬，狼牙棒已经从肩头劈了下来。
三对同时战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