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壮打了方向盘,警车停在小区门口。
林河没等车停稳就推开了车门。
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不大,但很清晰。
李强回过头,看见一身警服,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站起来,堆起笑,迎上去。
“没事没事,就是一点小误会!!”
林河没看他。
他走到张伟礼面前,弯下腰,伸手扶他。
张伟礼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眼神很沉。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递过去。
林河把他扶起来。
“怎么回事?”
张伟礼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他深吸一口气,把事情说了一遍。
从送餐被拦,到业主打电话才放行,到出来发现车被锁,到要报警被拍掉手机,到被推倒。
他说话的时候,李强在旁边插嘴。
“警官,他就是胡说八道,我们根本没动手,他自己摔的!”
林河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什么表情,但李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敢再说下去。
刘壮走过来,蹲下去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碎了,裂成蛛网状,但还能亮。
他递给张伟礼,张伟礼接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破了几处皮,血已经凝固了,粘着灰。
刘壮走到电动车后面,蹲下来看了看那把U型锁。锁是新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拔。他拔出来,把锁打开,放到一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李强面前。
“锁是你的?”
李强张了张嘴:“是……不是,是小区配的!”
“我问你,锁是不是你的?”
李强没敢回答。
刘壮转头看向林河。林河站在张伟礼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李强。
“你们三个,”林河开口,声音不大,“跟我回所里一趟。”
李强的脸白了。
“警官,我们就是执行小区规定,这外卖员不配合工作——”
“执行规定?”林河指了指地上的白线,“这条线油漆都掉光了,能看清吗?就算他压线了,你们挪一下就行了,谁给你们的权利锁车?”
李强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报警,你们拍掉他手机,还动手推人。”林河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水泥地上,砸得实实在在,“这叫执行规定?”
李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胖保安往后退了一步,瘦保安也跟着退。
李强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两个人才停下来,但腿还在抖。
“警官,我们真的没动手,他就是自己!”
“你再说一句没动手试试。”
刘壮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在部队待了五年,转业来的刑警队,最见不得这种欺负人的事。
李强不说话了。
林河走近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子。
李强比他高半个头,但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你是保安队长?”
“是……”
“干几年了?”
“七……七年。”
“七年。”林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问他,“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李强愣了一下,没回答。
“我问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四……四千五。”
“四千五。”林河点点头,“他送一单多少钱,你知道吗?”
李强没回答,但答案在场的人都清楚。
林河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李强,又看了看胖保安和瘦保安。
“你们也是打工的,他也是打工的。他每天骑十几个小时车,风里来雨里去,就为了挣那几块钱。
你们锁他的车,推他,踩他的手。”林河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们觉得合适吗?”
李强的嘴动了动,眼眶红了。
不知道是怕的,还是愧的。
胖保安低下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瘦保安别过脸去,不敢看张伟礼。
林河没再说话,转头看向刘壮。
“带回去。”
刘壮走到李强面前,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李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敢躲。胖保安和瘦保安也被带上了车。
张伟礼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碎屏的手机,看着那辆警车。
林河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如果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或者直接来刑警队找我。”
张伟礼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上京市公安局东城分局刑事侦查大队林河”。
下面是电话号码。他把名片揣进口袋,抬头想说声谢谢,林河已经转身走了。
上了车,刘壮发动引擎,警车驶入主路。
后座上坐着李强和两个保安,三个人缩在一起,像三只被雨淋湿的鸡。
李强坐在中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他扭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从眼前掠过,明暗交替。
他突然想起七年前刚来上京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送外卖的。
大冬天,骑着一辆破电动车,手冻得握不住车把。有一次送餐到一个小区的门口,保安不让进,他跟人家理论,被推了一把。
他爬起来,说了一句“你们凭什么打人”,结果被三个人围着揍了一顿。
那时候他就想,以后有机会了,他也要当保安。
当保安了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后来他真的当了保安。从普通保安干到保安队长,手底下管着二十来个人。
他以为自己不一样了,不会再被人欺负了。可现在坐在警车里,他才发现自己和七年前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没什么区别。
只是换了位置。
从被欺负的人,变成了欺负人的人。
他闭上眼睛,眼眶发酸。
警车开进分局大院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林河让刘壮把三个人带到调解室,自己去办公室倒了杯水。他站在饮水机旁边,看着杯子里的水慢慢满上来。
他想起自己以前送外卖的时候。
不是送外卖,是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也被人为难过,也被刁难过。那时候他没什么能力,只能忍。
现在他有能力了,至少,能替那些还在忍着的人做点什么。
他端着杯子走到调解室。
三个人坐在椅子上,对面的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
林河坐下来,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他们。
“按说你们今天的行为,够拘留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调解室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拍掉人家手机,推人,锁车,这些事加在一起,最少五天。”
李强的身子抖了一下。
“但是,”林河顿了一下,“你们还没动手打人,没有造成实质伤害。我今天把你们带回来,不是要关你们,是想让你们记住一件事,你们也是打工的,他也是打工的。你们为难他,跟别人为难你们,有什么区别?”
李强的眼眶红了。
胖保安低下了头。
瘦保安的嘴唇在抖。
“行,话我就说到这里。”林河站起来,“回去好好想想。”
三个人站起来,对着林河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强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警官,”他的声音很涩,“谢谢您。”
林河点点头。
三个人走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林河站在调解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想起张伟礼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怯。
那是被生活压久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李强还在睡觉,手机响了。
是物业经理打来的。
“李强,你是不是在外边惹事了?”
李强懵了一下:“怎么了?”
“刚才刑警队的人打电话来,说你昨天带人欺负外卖员,还锁人家车。说你们跟那外卖员动了手。”
“我们没有!”李强想说没有动手,但想起昨天推的那两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跟你说个事,”经理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打电话那个警察说,会专门盯着我们小区。再出这种事,就不是打一个电话这么简单了。”
李强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经理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你们三个,今天不用来上班了。”
“王经理!”
电话挂了。
李强坐在床边,手机还贴在耳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