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灯光昏黄。
于莉背对着他坐在炕沿上,脸色不太好看,明显还在生气。
阎解成在她身边纠结地站了会儿,先去拿桌上的暖壶倒了碗水,端过去放在于莉手边,嘴里赔着笑:媳妇,口渴了吧,喝口水!忙活一下午了,我看你嘴都起皮了。
于莉没碰那碗水,也没搭理他。
阎解成挠了挠后脑勺,搬过炕边那张小杌子坐下来,探着身子,小声讨好道:媳妇,我知道你心里头不痛快,其实……其实我也心疼那十块钱。但咱爸那人你也清楚,他这人就这样,之前疏通工作的时候,就已经说了的,改是改不了了。
于莉胸口憋着一股火气,语气满是憋屈愤懑:哪有这样的爹,算计别人也就算了,连自家儿子也算计,这日子真是没法好好过了!
一旁的阎解成吓得一激灵,赶紧上前要捂于莉的嘴:祖宗,别说了祖宗,一会让咱爹听见了,又招惹是非!
听见就听见!我说的哪句不是大实话?
于莉虽然嘴上依旧硬气,到底还是忌惮公公,现在夫妻俩吃住都在家里,话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阎解成顺势宽慰道:我爹那人你还不清楚?他认准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要是在堂屋当场跟他顶起来,他非急了眼不可,到时候没准儿把伙食费都给你涨到十块,那不更亏了?
于莉没好气地说:你就会跟我打马虎眼,当着你爸的面半个屁都不敢放,一回屋跟我这儿倒会说了。
阎解成嘿嘿干笑了两声,厚着脸皮伸出手想去够于莉的手,被对方一抽手躲开了。
他也不恼,缩回手来搓了搓膝盖,话头一转:再说我爹他那性子,抠搜了大半辈子,手里攥着那钱跟攥着命根子似的。咱要是真不还他那一百块,他往后天天在你耳边念叨,你受得了?我寻思着,早还早利索,还完这十个月,往后工资就都是咱俩的了。到时候我一分不瞒你,全交你手里,你爱买啥买啥。
于莉斜了他一眼:十个月?说得轻巧。你一个月才挣多少?交完十块再扣五块五,落到咱俩手里还剩几个子儿?
阎解成叹了口气:那……那我再想想辙,回头跟张峰打听打听,看厂子里有没有加班的活儿。多干点就多挣点,总能想出点赚钱的门路来。
他又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再说了,我爹不说了嘛,等还完了债,往后日子还不都是咱俩的?你这么漂亮,别为这十块钱把身子气坏了,不值当的。
于莉听他左一句右一句说了一大车轱辘话,说到底没一句实在的,可态度是好的,气也跟着消了大半。
你就会拿好话填我。
阎解成见她神色松动,赶紧站起来去够窗台上那半包桃酥——那是他上回发零工钱买回来一直没舍得吃的。他掰了一块递过去,嘴里还念叨着:来来来,垫垫肚子。
桃酥渣子掉在炕席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捻,捻起来不能浪费,往嘴里一抿。
于莉看他这副精打细算的样儿,心里头那股气散了大半,接过桃酥咬了一小口,嘴里却还不饶人:算你还有点良心。
阎解成见她接了,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下来,又开始画饼了:那必须的,你是我媳妇,我不对你好对谁好?放心,往后我挣的每一分,都有你一半儿。
阎解成不要钱的话还在说着,可于莉看着他那双笑眼,心里却忽然闪过张峰下午说过的那句话——你嫁给他,后悔不后悔?
她没接话,突然心情又失落了下来,低头又咬了口桃酥,嚼了两下觉得不甜,干巴巴的。
阎解成见于莉吃完桃酥,脸上已经不再绷着,心里一松,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就去搭她的肩,媳妇,那你看……今儿都累一天了,咱早点歇了吧。
于莉身子一僵,她当然知道阎解成这话什么意思。
想起了下午和张峰那档子事,她心里有点别扭,这会儿实在没那个心思,便侧了侧身,避开他的手:今儿算了,我也在家干了一下午活,这会乏得很。
阎解成却不依,胳膊一伸,直接把她搂进怀里,嘴里含糊地嘟囔:乏啥乏,躺下就不乏了……
手上已经开始不老实了。
于莉挣扎了两下,又不敢弄出大声响让外头公婆听见,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我今天真不想……你别闹。
可阎解成这会儿哪有停下来的意思,三下两下就把灯吹了,屋里暗下来,于莉拗不过他,到底还是被他按在了炕上。
约莫过了五分钟,阎解成忽然停住了动作,喘着粗气,声音有些发虚:那个……媳妇,我今儿实在累坏了,打了一天零工,胳膊腿都软,可能……发挥有点失常。
他说完这话,屋里安静,只能听见于莉的叹息声。
于莉躺在黑暗里,也不说话,脸上挂着一副上不去下不来的表情,心里头那股子烦躁又翻上来,可瞧着男人那副讪讪的样子,到底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叹了口气,只说了两个字:
睡吧。
阎解成了一声,仰面躺着,可能是因为太累了,躺下三秒就开始呼呼大睡。
反倒是身边的于莉,想着今天的事,翻来覆去半天没睡着。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同样是男人,怎么那方面差距就那么大。
想到张峰今天说的话,要是自己也能去轧钢厂工作,成了人人羡慕的双职工家庭,手里有自己的工资,兜里有底气,何必这般忍气吞声、看人脸色。
到那时,喜欢的新衣服、细点心、体面日子,这些旁人有的,她一样都能靠自己挣来,再也不用依附旁人、受这窝囊气。
心底的不甘越来越盛。黑暗中,于莉咬着嘴唇做出了决定。
她不想熬着看不到头的苦日子,她一定要抓住机会,走出这憋屈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