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阎家屋门才被推开,解成和解放兄弟俩拖着身子回来。
哥俩今儿去西直门外库房打零工,今天主要是帮人搬货,浑身上下蒙着一层灰土。
阎解成走在前头,进门先带进来一股尘土混着汗的味儿,他把外头那件破褂子往下一扒,随手搭在椅背上,布料一抖,扬起点细灰。他也顾不上掸,一屁股坐在条凳上,长出了口气。
阎解放比他窜得快,后头跟着进门,脚都没停就往灶房钻,嘴里喊着“妈!有吃的没?快饿死我了!”
“催命呢?正给你俩馏窝头呢,等着!”三大妈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混着柴火噼啪的响。
堂屋桌边,阎埠贵端端正正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他还端着架子慢悠悠吹着。
他今儿心里揣着喜事,坐这儿等解成回来。
眼瞅着阎解成歇得差不多了,他才把搪瓷缸往桌上轻轻一放,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开了口:“解成,往这边坐坐,爸跟你说个事儿。”
阎解成抬起头,一脸疲乏,但还是撑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在桌边坐下。
阎解成累得眼皮都发沉,听见爹发话,还是撑着直了直腰,把凳子往桌边挪了挪,哑着嗓子问:“爸,啥事啊?”
阎解放这时候从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半块凉窝头,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搭腔:“爸,啥好事啊?”
阎埠贵没搭理二儿子,目光落在阎解成脸上,慢悠悠地开了口:“咱们之前托张峰办的那个轧钢厂的工作,人家给办下来了”
阎解成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一扫疲态,兴奋道:“爸!真的?我真能去轧钢厂上班了?”
他大嗓门一喊,三大妈也跟了出来,站在灶房门口拿围裙擦手,脸上带着笑。
阎埠贵端起缸子抿了一口茶,等吊足了儿子胃口,才点了点头:“张峰亲自来家说的,车间那边周主任匀出来一个临时工名额,让你这几天就去报到。”
阎解成激动得有些发抖,说话都有点结巴了:“那……那是什么活儿?一个月给多少?”
“这个张峰倒没细说。”
阎埠贵笑道:“不过张峰毕竟是个副科长,办事靠谱,不会拿这种大事瞎糊弄人。他特意提了一句,说刚开始的活儿肯定是要受些累的,让你心里有个数。年轻人嘛,吃点苦算什么?只要挣着钱了,怎么都值。”
阎解成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热切:“爸,您放心,再苦再累我也扛得住!扛麻袋、搬砖我都干过了,还能有啥我扛不住的?”
阎埠贵满意地看着儿子那副恨不得明天就去报到的模样,嘴角往上翘着,换了个坐姿,从兜里摸出半包经济烟,抽了一根叼上,慢悠悠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散出来,他看着阎解成,
语气换了一副腔调,又成了那个喜欢算计的表情:“解成啊,爸替你算过了。工作的事儿是咱家出的一百块钱求来的,你心里头得有数。以前说好的,你每个月交五块五的伙食费,这个照旧。”
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另外,每个月你再交十块钱回来,还那一百块的本钱。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算完。”
阎解成脸上的笑僵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扭头看了眼一旁于莉一眼。
于莉一直站在堂屋靠西墙。从张峰走之后她心里就一直乱糟糟的,这会儿听见公公这番话,眉头一下就拧起来了。
一个月十块钱,一百块至少也要十个月。
阎解成打去轧钢厂当临时工,头一年顶多二十出头,这一下就把一半交出去了,再刨掉五块五的伙食费,落到他俩手里的还能剩几个?
她抬头看了阎解成一眼,解成正和于莉对视了下,有些心虚地低着头,不敢反驳。
于莉实在忍不住了,往前迈了半步,赔着笑开口道:“爸,一个月十块是不是有点多了?解成这才刚上班,头几个月工资兴许都不太高,咱们是不是……”
阎埠贵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眼皮掀起来,从镜片上方看着她,语气市侩:“于莉啊,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十块钱多吗?张峰那边办事,咱家可是掏了一百块现钱的。你当那一百块大风刮来的?那是你爸我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攒的。解成不还,谁还?你们小两口过日子,连这点账都算不明白?”
他说着夹烟的手指头点了点桌面,话音加重:“再说了,要是钱都给你们,肯定又乱花,剩不下什么。我这一片苦心,还不是为了你们将来打算?年轻人不能光想着眼前,得往长远了看。”
阎解成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于莉咬着下唇,她看见阎解成那副缩着脖子、半句话都不敢替她说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人拿凉水泼了一下。
她想起下午张峰掐着她腰时说的那些话——“你嫁给他,后悔不后悔?”
当时她还觉得张峰是故意拿话撩她,可这会儿看着自己男人这窝囊样,她忽然觉着,张峰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戳的都是实话。
她低下头,不再争辩了。
阎埠贵见她不吭声了,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阎解成这时候才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一眼生闷气的于莉,嗫嚅着说了一句:“爸……那、那就按您说的,一个月交十块。”
阎埠贵点了点头,脸上终于又露出笑来:“这就对了嘛。等你还完了那一百块,往后就不用交了,日子还不都是你们自己的?”
他说着站起来,背着手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阎解成:“哦对了,回头你找张峰,让他领着你去车间走一趟认认人。这是正事,可别拖。”
阎解成应了一声“欸”,又从兜里摸出半盒烟来,抽出一根叼上,拿火柴点了,猛吸了一口,像是要把胸口那点憋屈顺着烟雾一起吐出去。
于莉看着阎解成这窝囊样,就来气。
于莉把抹布搭在桌沿上,转身进了里屋。
晚饭照例是稀粥就咸菜,阎解成心里有事,扒拉了两碗就撂了筷子。
阎解成吃完饭,打了盆水,胡乱在身上擦了把,换上一件干净褂子,磨磨蹭蹭地掀开门帘进了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