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车间出来,张峰想到自己要收拾房子,索性把住厂招待所的事也办了,直接去了后勤处。
后勤处在办公楼一层东头,门口挂着块搪瓷牌子。
张峰敲了敲门。
一声浑厚的男声响起:“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烟雾缭绕。
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根烟吞云吐雾,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真真是一副领导做派。
李怀德看见来人是张峰,先是一愣,俩人平日里也没什么交集,显然是没想到张峰会来找自己,不过很快他脸上露出笑,掐了烟站起来。
“哟,这不是张科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坐坐坐。”
张峰在椅子上坐下,笑着开口:“李主任,我今儿来是有件事想麻烦您。”
“甭客气,你说。”
“厂里在95号四合院分我了两间房子,我这不是攒了点积蓄,下周要修缮下,屋里又砸墙又铺地的,没法住人。想在厂招待所借间房,住个十天半个月,等房子拾掇好了就搬走。”
李怀德听完,想都没想就点了头:“这事儿好办。招待所空房间有的是,我等会儿给那边打个招呼,给你留一间朝阳的。”
张峰连忙道谢:“李主任,太感谢了。回头等房子弄好了,我请您去我那喝酒。”
李怀德摆摆手,笑呵呵地说:“嗐,这点小事,谢什么。你张科长年轻有为,往后在厂里前途无量,我老李能帮一把是一把。”
两人就这么聊开了。
李怀德这人,解放前念过高中,在那个年月算是正经文化人。
虽说现在管的是后勤,可他肚子里那点墨水没扔,聊起厂里的管理、上面的政策,头头是道。
张峰接过话茬,从生产调度聊到物资配给,从苏联撤专家聊到自主技术攻关。
他说话有分寸,不该说的一个字不露,但该亮的东西一点不含糊。
李怀德起初还端着主任的架子,聊着聊着,身子就往前探了。
他递给张峰一根烟,自己也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张峰。
“小峰,我听说你那篇报告,部里领导都带走了?”
张峰笑了笑:“那是刘处长帮我改得好,我就是提了个思路。”
李怀德摇摇头,不以为然:“思路才是最金贵的。技术这东西,谁都能学,可那个脑子里的东西,不是谁都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认真了不少。
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不光技术底子扎实,聊起管理、政策、甚至经济形势,都能说到点子上。有些观点他听了都觉得新鲜,细琢磨还真在理。
李怀德越聊越心惊。
这张峰,不光是搞技术的料,这是个全才。
他在心里头给张峰重新估了个价——这小伙子,往后怕是要走到很高的位置。
聊着聊着,外头的钟响了,这是下班了。
李怀德看了看表,站起来:“得,到饭点了。小峰,今儿别去大食堂了,跟我去招待所那边吃。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认识。”
张峰没推辞,跟着站起来:“那就叨扰李主任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楼,往厂区东边走。
招待所在办公楼后头,一栋二层小楼,灰砖墙,门口种着一排国槐。
李怀德领着张峰上了二楼,推开一个小包间的门。
里头已经坐了两个人,正在喝茶聊天。看见李怀德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李怀德指了指左边那个身材魁梧、四方脸的汉子:“这是保卫科科长,刘虎。厂里的治安、消防都归他管,正经转业军人,手里有真功夫。”
刘虎伸出大手,跟张峰握了一下,笑得憨厚:“张科长,久仰久仰。听说你也有真本事,回头有机会我们切磋下!”
张峰笑着应道:“刘科长客气了,我那都是三脚猫功夫。”
李怀德又指了指右边那个精瘦的中年人:“这位是采购组长田军。咱们厂里生产用的原材料、辅料,还有后勤的物资,全是他带人跑回来的。老田门路广,四九城没有他摸不着的地方。”
田军戴着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握手的时候笑眯眯的:“张科长年轻有为,往后多亲近。”
张峰点头:“田组长辛苦,厂里几千号人吃喝拉撒,全靠您在外头跑。”
四个人刚坐下,门又被推开了。
刘岚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她一眼看见张峰,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张科长也在?”
张峰点了点头:“刘姐,辛苦你了。”
刘岚把托盘上的菜一样样摆在桌上——一盘木须肉,一盘醋溜白菜,一盘炒土豆丝,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盘炸花生米。
五样菜,看着不算多,可在这年月,搁厂里已经是招待领导的标准了。
李怀德指了指菜:“今儿没整那些大鱼大肉的,都是家常口儿。下午还有工作,咱们简单吃点,不喝酒。”
张峰拿起筷子,夹了块木须肉,口感还不错。
饭桌上,几个人边吃边聊。
李怀德话最多,聊的都是厂里的闲篇——哪个车间最近产量上来了,哪个科室又闹了什么笑话。刘虎话不多,偶尔插一句,说的都是厂区治安的事。田军倒是能聊,说起外头跑采购的见闻,一套一套的。
张峰不怎么主动开口,但谁跟他说话都能接上,不冷场,也不抢风头。
刘虎说起最近厂区周边不太平,夜里老有小偷翻墙,他正琢磨加夜班巡逻。
张峰听完,放下筷子说了句:“刘科长,保卫科人手要是不够,可以跟各车间商量商量,组织年轻工人轮流值夜。一来分担你们的压力,二来工人自己也有参与感。”
刘虎眼睛一亮,拍了下桌子:“这主意好!回头我找车间主任们合计合计。”
李怀德看了张峰一眼,心里头又多了几分赞赏。
该说不说,这李怀德真是个妙人,智商情商都在线,也难怪能升到副厂长,并在特殊时期呼风唤雨,特殊时期结束后,也没受到清算。
一顿饭吃到一点多,几个人各自散去。
张峰回了技术科,一下午没再出去。
坐在办公桌前翻生产报表,偶尔签个字,有人来找就应付两句。
吴晚清拿着笔记本过来问了两回工作上的事,还问了些英语知识,他耐着性子给讲了讲。
更多时间,他都在盘算今夜的行动。
下班铃一响,张峰打了声招呼,就一个人往四合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