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源的话音落下,洞府内陷入一片长久的沉寂。
只有窗外隐约的山风呜咽,与室内萤石微光交织,映照着齐玄青与齐玄林脸上凝重复杂的神色。
父亲所描绘的秘境之险。
五存其一,十不存一……这些字眼背后,是无数尸骨与破碎的道途。
他们都没有说话。
并非无言以对,而是深知,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筑基的机缘,对于出身小家族的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父子三人都心知肚明。
那几乎是打破宿命、挣脱樊笼的唯一可能。
即便父亲是一阶上品符师,家底渐厚,可想凑齐一枚筑基丹所需的资源,对于齐家而言,依旧是千难万难。
甚至可能需要倾尽两代积蓄,赌上家族未来。
沉默中,齐玄青缓缓起身,走到父亲面前,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神坚定:
“父亲,孩儿明白。
此去秘境,凶险莫测,孩儿身为兄长,自当竭尽全力,看顾好玄林、玄通。
必不使我齐家子弟,殒命于外,手足相残于内。”
他的承诺,没有豪言壮语,却字字千钧。
齐源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深藏的忧虑。
十年的绸缪,无数资源的暗中倾斜,符箓的储备,人脉的铺垫……
他能做的,似乎都已做了。
剩下的路,终究要靠孩子们自己去闯。
成败与否,他似乎真的……无能为力。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光阴不居,时节如流。
转眼,又是一年春秋轮转。
约定的秘境开启之期,已然迫近。
云燎郡与临川郡交界的莽莽群山之中。
往日的荒僻寂静早已被肃穆而宏大的气息取代。
山脉深处,一片经过精心平整、布下重重禁制的开阔地上,一座庞大阵法正在缓缓“苏醒”。
阵法纹路繁复玄奥,以珍贵的空冥石、星辰砂等材料勾勒,深深烙印在大地灵脉节点之上。
无数灵石被镶嵌在关键位置,散发出氤氲的灵光,与地脉灵气共鸣。
使得周围空间都产生扭曲波动,隐隐有风雷之声在阵图处酝酿。
此阵,名曰——“两界引龙阵”,乃是四阶的传送阵法,非元婴势力难以布置,耗费资源堪称天文数字。
此刻,阵法上空,两道身影凌空而立。
左侧一人,身着朴素道袍,白发白须,面容清癯。
手持一柄拂尘,周身气息缥缈出尘,仿佛与周围天地灵气融为一体。
正是主持此次天机推算、皇室供奉天雨子。
他望着下方那灵光流转、气息越来越庞大的阵法,眉头微蹙。
“赵道友。”
天雨子声音清越,他侧头看向身旁之人。
“动用此等四阶‘引龙阵’,耗资之巨,即便对南越赵家而言,怕也非小数。
仅仅为了开启一方秘境,接引些练气小辈……是否,过于兴师动众?”
他身旁之人,是一位身着赤红锦袍的中年男子。
此人面容威严,双目开阖间似有火光流转,气息炽烈磅礴,宛如一轮内敛的大日。
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周围空气都隐隐升温。
他正是南越州镇守仙族,赵家的当代家主——赵溪承,道号“天火真君”。
百余年前覆灭清玄宗一役中,三招轰杀元婴中期清玄子,凭此滔天战功,受封整个南越州。
赵溪承闻言,眼中意味难明,目光落在下方阵法上,声音低沉:
“天雨道友,若能借此秘境,为我南越赵家,乃至赵国皇室,再添几位有望元婴的‘筑基’苗子,些许耗费,又算得了什么?”
天雨子眉头皱得更紧,他捻着雪白的长须,沉吟道:
“话虽如此……但丑话说在前头。
老道我以折损寿元为代价,推演出这秘境大致方位与降临之期,已是极限。
秘境之内具体情形,空间稳固与否,地灵之气多寡,乃至是否存在未知凶险……
老道可不敢打包票。
若预测有误,或是秘境本身价值不如预期……
赵家主,老道这把老骨头可禁不住你的‘天火’拷问。”
赵溪承哈哈一笑,笑声如闷雷滚过山谷,震得下方阵法灵光都微微荡漾:
“天雨道友说笑了。
你的天机术,我赵溪承自然信得过。不过……”
他笑声一收,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扫向天雨子,那股炽烈威压虽未刻意释放,却让空气都为之一凝:
“若出了岔子,让我赵家白白耗费如许资源,空忙一场……
我赵溪承的脾气,道友想必也是听说过的。”
天雨子面皮微微抽动,心中暗凛。
他自然听过这位“天火真君”的威名与手段,绝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主。
他定了定神,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
“赵家主,老道还有一事不明。
既已确定秘境方位与接引之法,若只为栽培核心子弟,精挑细选十余人,悄然送入,个个皆有成道之望,岂不更稳妥?
何苦这般大张旗鼓,广邀全郡仙族,甚至引得外州觊觎?
届时鱼龙混杂,秘境之内杀伐惨烈,你家小辈若是不幸……”
赵溪承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群山,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一家之地,池塘而已,能养出什么真龙?
纵有璞玉,不经万石砥砺,难成大器。
我赵家新立百年,需要的不是温室里精心呵护的‘苗子’,而是能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心性手段皆备的‘狼崽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铁与血:
“十余年前,我便有意将风声透出。
这十年间,南越州内,哪些家族在暗中蓄力,哪些子弟在拼命提升,哪些人心怀鬼胎,哪些势力想浑水摸鱼……
我都看在眼里。
南越州承平太久,有些家族安逸得忘了修仙界的本质……也该动一动了。”
天雨子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忌惮:
“家主是想……借秘境之手,优胜劣汰,重新梳理南越州格局?”
赵溪承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一州之地怎可施展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