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源御剑离开云燎坊市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脚下山河轮廓隐在沉沉夜色里,唯有点点灯火,如星子散落尘世。
他心中思绪却未平静。
吴肇雨最后那番话,看似只是嘱托他看好云梦县门户,多留意毗邻的临川郡动向。
语气也平和,但那份隐隐的急切与额外的关照,却让齐源品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临川郡白家之事,他也算是亲眼目睹。
一个老牌筑基家族崩塌。
云梦县地处两郡交界,确有可能被波及。
吴家希望自己能多盯着些,也在情理之中。
但……仅仅是如此吗?
吴家虽与林家、李家共掌坊市,看似风光,实则处境微妙。
今日在吴府,吴肇雨虽未明言,但那份谨慎,齐源能感觉到。
一个外来的家族,要在本地站稳脚跟,甚至分润利益,面临的排挤与猜忌绝不会少。
吴家对自己的“热情”,恐怕不止是看好云梦县的位置那么简单。
“实力……”
齐源默念着这两个字。
归根结底,一切还是看实力。
吴家今日的礼遇,是建立在自己展示了制符潜力、灵植产出,以及可能带来的稳定价值之上。
若自己无用,对方怕是连看一眼都嫌多余。
他摇了摇头,不再深想。
眼下信息太少,妄加揣测无益。
……
吴府内,书房。
吴芝兰为父亲续上新茶,忍不住低声问道:
“父亲,您就这般看重那齐源?虽有些手艺,但终究是新立之家,底蕴浅薄。”
吴肇雨端起茶杯,吹开浮叶,抿了一口,缓缓道:
“手艺稳,人明白,这就难得。
更难得的是,他齐家的位置。”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虚划:
“云梦县,看似偏居一隅,实则卡在我吴家与林家势力范围的边缘缝隙里。
齐家若能在那里站稳,逐渐壮大,便如一粒恰到好处的棋子,许多事,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吴芝兰蹙眉:
“我们吴家入赵百年,贡赋年年加码,坊市收益大半上缴,还得处处小心,如履薄冰。
那林、李两家,却是坐地分赃,何其不公!”
“慎言。”
吴肇雨看了女儿一眼,眼中亦有无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赵家提防我等外来户,也是常情。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谨慎经营,广结善缘。
齐家,便是这‘缘’之一。临川郡若真有变故,云梦县首当其冲。
届时,我们援手齐家,便有了介入的由头,不至于落人口实。
凡事,需讲究个名正言顺。”
他叹了口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这世道,修仙家族看似逍遥,实则步步荆棘。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齐源此人,懂得藏拙,知进退,可引为助力,至少,莫要让他倒向林家。”
……
十数日后,翠云山,齐源洞府。
静室之中,齐源盘坐于蒲团上,面前横放一杆长枪。
枪长约七尺,通体呈暗沉近黑的青灰色,那是寒渊鼍的本色,经过地火反复淬炼,杂质尽去,只留下最坚韧的核心。
骨纹天然流转,隐有细微水光沿着纹路悄然运行。
枪尖并非寻常锋刃,而是略带弧度、如鼍般的三棱锥刺。
尖端一点寒芒凝而不散,那是融入了金精所致。
枪身中段,缠绕着深褐色藤状物,编织紧密,正是“沉水铁木芯”所化。
而在枪杆靠近末端处,阴刻着数道繁复的淡蓝色符文,此时内敛无光。
但齐源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汹涌水灵之力——那便是铭刻的“涌浪”术法。
指腹轻轻抚过枪身。
那位铁锋师傅的手艺,确实精湛,晚棠推荐得没错。
这杆枪,不仅完美保留了寒渊鼍骨的水属特性,更以金精点睛。
铁木为筋,刚柔并济,再辅以术法铭文,在一阶中品法器中,堪称绝佳。
那四十枚灵石,花得值。
他还记得取货时,器坊那年轻伙计私下对他说道:
“齐家主,师父为了您这杆枪,可是多耗了三日地火。
光是调和金精与骨材的辅料就搭进去不少,四十灵石真没赚头,说不定还亏了些……”
齐源自然识货。
铁锋此人,脾气是直了些,但心思纯粹,手艺为重,倒是个可交之人。
洞府外传来轻微而迟疑的脚步声,停在门前,半晌没有动静。
齐源灵识早已感知,是玄青。
这孩子,自回来后就有些沉默,看来还在为胡老杈之事忐忑。
齐源心中轻轻一叹。
穿越前后,他都是独子,未曾体会过这种兄弟之间相互担待的情感。
看到玄青如此维护弟弟,他既觉欣慰,又有些复杂的怅然。
“进来吧。”他开口道。
石门轻启,齐玄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拘谨,躬身行礼:“父亲。”
“嗯。”齐源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此次外出,有何体会?”
齐玄青略一沉默,道:“儿子莽撞,给父亲添麻烦了。日后行事,定当三思,谋定后动。”
齐源语气平和,
“修仙之路,凶险莫测,谨慎方能行远。
但该决断时,亦不可犹豫。
此次之事,我知你无错,最后处置尚算果断。”
齐玄青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父亲会这般说。
齐源不再多言,抬手将身旁的长枪凌空送至齐玄青面前:
“接着。”
齐玄青下意识接住,入手一沉,冰凉的触感与枪身内蕴的磅礴水灵之力让他心神一震。
“这是……给我的?”
他声音有些发干。
“你既喜用枪,又已突破炼气四层,那杆乌铁枪品阶低了。”
齐源道,
“你好生温养,勤加练习。”
齐玄青紧紧握着枪杆。
他当然知道法器铭刻术法意味着什么——炼制难度陡增,价格更是远超同阶法器。
父亲不仅没有责怪,反而如此为他费心筹备……
在两人中,父亲的目光似乎总是更多地落在弟弟玄林身上。
从小,玄林就被带在身边,辨认灵植、调制符墨、学习种种为家族增添收益的技艺。
那些耐心细致的教导,齐玄青不是不羡慕。
他一直以为,父亲对自己,大约是“知道了,由他去”的态度。
只要不惹麻烦,好好修炼,便已足够。
毕竟,自己不像玄林,早早就能为家族绘制符箓、照管灵田。
玄林那柄青灵剑,也是靠他的贡献才换得的。
一股滚烫的情绪堵在喉咙,他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深深低下头,将长枪抱紧,郑重道:
“谢父亲!儿子定不负父亲期望!”
齐源看着洞府内长明的萤石光映在少年脸上,他心中也是一阵叹息,最后只道:
“术法修行,强求不得,人各有禀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