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源心中微动,泛起一丝波澜。
他自忖于符箓一道浸淫多年,对各种常用及偏门符纸、灵墨、丹砂的特性也算熟稔于心。
绘制不同功效、属性的符箓,需选用相合的材料,此乃基本常识。
对于妖兽材料,他虽非专精,但因符箓绘制中亦偶有需用到妖兽皮毛、血液、骨骼研磨之粉作为辅料,故平日也留意过坊市间流通的各类妖兽材料。
常见的一阶下品、中品妖兽,其骨骼、利爪、皮毛有何特征,大致价值几何,他心中有个谱。
手中这柄骨叉,缴获后他也曾反复探查,只觉其材质坚韧,颇为难得,却也仅止于此。
他原以为,或许是某种擅长水法的妖兽遗骨,被那邪修偶然得之,胡乱炼制成了法器。
却万万没想到,在铁烽口中,此骨来历竟如此不凡——寒渊鼍?接近一阶极品的实力?
修仙百艺,浩如烟海,各有其深邃门道。
“铁师傅慧眼。”
齐源收敛心绪,语气带着认可。
“此物得来偶然,一直不明其底细。
今日听君一席话,方知明珠蒙尘。
不知以此骨为主材,辅以其他,铁师傅有几成把握炼出?又需何种辅材?”
“主材?”
铁烽闻言,从痛惜中挣扎出来,重新掂量骨叉,沉吟道:
“单论材质底蕴与内蕴的水灵之气,炼制一杆一阶中品水属长枪,那是绰绰有余。
甚至作为核心主材炼制上品法器都勉强够格。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又锁起来:
“鼍骨刚硬有余,柔韧不足。
若直接锻造成长枪,受力过巨处恐有崩裂之险。
需得寻一材作为‘筋络’,编织入骨材内部或覆于其表,方能刚柔一体,运转由心。”
铁烽话语未尽,眉头紧锁,显然正在脑海中快速检索着合适的辅材,衡量着得失与可能。
齐源静待其言,却是心中一动。
这骨叉属性为水,阴寒无比,刚性十足却失之柔韧。
而自己手中,似乎恰好有一物,性质坚锐纯粹,能调和诸行。
念头及此,齐源不再犹豫,再次探手入储物袋。
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
玉盒打开,只有寥寥数块不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静静躺在柔软的素锦之上。
正是金精。
此法得自当年那“黑山上人”的遗留玉简,提炼之法极为繁复苛刻。
需以特殊手法与灵力,反复淬炼凡金,去其杂质,存其精魄。
这些年,长子玄谨在云梦县收集黄金。
山中众人以玉简中所载秘法,耗费心力提炼。
前后所耗黄金已不下六千两,所得金精却不过区区一两之数,其艰难可想而知。
他本意是想积攒足够数量后,炼制一套“百炼金甲”。
此甲一旦炼成,于炼气期中几乎可称坚固。
只是所需金精数量实在庞大,他也就渐渐吸了这个心思。
“这是……金精?”
铁锋下意识出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
作为浸淫炼器之道多年的行家,他自然知道金精。
这并非天然矿藏,而是需以特殊秘法,耗费海量黄金方能得到的精华。
其过程繁琐至极,损耗惊人,往往万两黄金,也未必能炼出二两金精。
故而,除非是炼制某些特殊法器,或是有底蕴的势力刻意储备,极少有人会费时费力去提炼此物。
铁烽迅速压下心中惊讶,俯身细看。
这几块金精,成色确实算不得顶好。
显然提炼者的手法尚未熟练。
然而,即便如此,它依旧是金精!
……
齐源收起那枚沉甸甸的取货铁令,心中对此次定制颇为满意。
寒渊鼍骨与金精的组合,经铁烽之口点破,方知竟是如此契合。
更令他暗自留意的是,当自己拿出金精后,铁烽的态度明显从公事公办中多了一些热络。
显然,这金精炼制之法虽难,但在真正识货的炼器师眼中,其价值不容小觑。
‘看来,这金精日后或可成为一份筹码。’
齐源心中记下此节。
双方最终商定:
主材鼍骨重炼,辅以金精调和、沉水铁木芯为骨增韧,另由铁烽提供寒玉粉、秘银丝等调和铭纹材料,总计作价四十枚下品灵石。
先付定金十五枚,十二日后取货。
事情办妥,齐源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百炼阁。
坊市长街的喧嚣与流动的灵气重新包裹而来。
他正思忖着是否该去寻那两个小子,腰间悬挂的一枚温润玉佩却忽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急促的微光,灵力波动隐隐传来。
是玄青还是玄林的传讯?
齐源眉头微蹙,停下脚步,手指拂过玉佩。
……
坊市外,荒僻山林中。
战斗的余息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土腥气、微焦的符纸味,以及一阵血气。
胡老杈瘫倒在地,原本佝偻的身子蜷缩着。
左臂不自然的弯曲,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袖袍,正是被齐玄青以灵识御使乌铁枪突袭所伤。
他脸色灰败,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在皱纹里冲出沟壑。
眼中早先的狡黠与狠厉尽数化为恐惧与哀求,不住地磕头,额头沾满枯叶与泥土:
“饶……饶命!两位少侠饶命啊!
老朽有眼无珠,冒犯仙家……所有灵石都在这里,尽数奉还!
只求饶老朽一条狗命!老朽发誓,即刻离开云燎郡,永不回来!
再不……再不干这营生了!”
他一边哀嚎,一边用还能动的右手颤抖着掏出那个旧褡裢。
将里面零零碎碎的灵石、灵晶乃至几张符箓都倒了出来,推向前方。
齐玄林持剑而立,青灵剑尖犹自嗡鸣,他看着眼前这狼狈不堪、痛哭流涕的老者。
胸中那口因大哥被骗、因方才追击受挫而憋着的恶气,此刻终于宣泄大半。
少年人心性,见其如此凄惨告饶,杀心便不由得淡了。
他抿了抿嘴,转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兄长,低声道:
“五哥,他已受重创,财物也还了……不如,就此罢手?谅他也不敢再……”
胡老杈心中猛地一松,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涌起。
今日亏大了!攒了多年的保命符箓、那套秘传身法暴露,连一阶中品法器“蝎尾针”都废了。
还受了这么重的伤……这都得算在那两个小崽子,还有他们背后家头上!
等老子养好伤,寿元将近无所顾忌时……
他低着头,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语气却愈发卑微:
“多谢少侠!多谢少侠不杀之恩!老朽这就……”
他挣扎着想起身。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直沉默盯着他的齐玄青,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左手在储物袋边缘一抹,一张淡蓝色的符箓已夹在指间。
灵力注入,一道凛冽冰锥凭空凝现,发出破空尖啸,嗖地扎进胡老杈眉心。
胡老杈身体一僵,眼睛瞪大,扑倒在地。
眉心处漫开一片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