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内。
齐源步履从容,看似闲逛,心中却在思量着另一件事。
玄青那孩子,性子沉静坚毅,与跳脱好动的玄林截然不同。
自八岁开始修炼后,他便不满足于洞府内枯燥的打坐练气。
或许是受其母苏晚棠与两位兄长武道经历的影响,他对兵刃武技颇感兴趣,尤其钟情于长枪。
一杆木枪在手,便能练得虎虎生风,架势十足。
齐源对此并未阻拦。
修仙之路,法侣财地固然重要,但炼气期修士灵力有限,术法修习非朝夕之功。
若有一手扎实的武技配合法器灵力,近身搏杀时往往能出奇制胜。
此即“灵武相济”,是许多注重实战的低阶修士会选择的路子。
只是玄青所练,终究是凡俗间的基础枪法,强身健体、熟悉兵刃尚可。
若要真正发挥出炼气四层的灵力威能,并与他日渐沉稳的心性相匹配。
一杆趁手的一阶中品法器长枪,以及与之配套的、能引导灵力运转的枪诀,便显得尤为必要。
‘此番提前来坊市,为玄青寻一件合用的中品法器,亦是目的之一。’
齐源心中思定,目光便投向街道两侧那些或气派、或古旧的店铺。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百炼阁”的铺子前。
铺面不算阔气,甚至有些陈旧,黑底金字的匾额也略显暗淡。
这也难怪。
法器炼制,在修仙百艺中入门门槛高,耗费材料珍贵,成功率亦不稳定,导致成品价格居高不下。
一件品质尚可的一阶下品法器,往往便需数枚乃至十数枚灵石。
中品法器更是动辄数十上百灵石。
对于大多数挣扎在资源线上的低阶散修而言,拥有一件称手法器,有时比提升一层修为还要艰难。
但法器一旦炼成,若无意外损毁,往往能伴随修士漫长岁月,是安身立命、与人争锋的重要依仗。
因此,尽管客流量不大,但能踏入此门的,多半是有些身家或明确需求之人。
刚踏入店内,一股混合着金属灼热、矿物焦糊的特殊气味便扑面而来。
柜台后的年轻伙计正支着下巴,眼皮半耷,盯着门外过往稀疏的人影出神。
正神游天外,门口光线一暗,一道身影迈了进来。
伙计下意识抬眼,倦意顿时散了大半。
来人一身淡青色的法衣,料子细密挺括,衣领袖口处有银线绣着简约的云纹,随着步履微动,隐有灵光流转。
虽非法衣中的精品,但这份用料与做工,已是寻常修士难以企及的体面。
更遑论来人气度沉静,目光扫过店内陈设时,无初来者的好奇张望,只一派沉水般的平静。
伙计忙不迭站起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容,绕过柜台迎上:
“贵客光临!快请进!不知是欲选购成品法器,还是……有意定制?”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
腰间悬着储物袋,鼓鼓囊囊,显然身家不菲。
脚步沉稳,气息内敛,修为怕是远在自己之上。
这样的客人,往往目的明确,且不好糊弄。
齐源的目光掠过墙上悬挂的几柄样式各异、灵光参差的刀剑,以及柜中陈列的一些小巧法器,最后落回伙计脸上,声音平和:
“定制法器。”
伙计闻言,笑容更盛,知道来了正经买卖,连忙朝后堂扬声喊道:
“师父!有贵客到!”
“嚷嚷什么!没看见老子在淬火吗?”
一个粗豪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话音未落,门帘一挑,一个身形魁梧、赤着上身的大汉走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余岁年纪,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和几处陈年烫伤疤痕。
肌肉贲张,尤其是两条手臂,粗壮异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炯炯有神。
齐源灵识微动,心中了然——炼气八层,且气息沉凝灼热,偏向金火,正是炼器师常见的路数。
大汉目光落在齐源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中的不耐稍稍收敛,粗声道:
“某家姓铁,单名一个‘烽’字,这铺子的掌柜兼掌锤。
客人想定制什么法器?可有中意的样式或要求?”
“铁师傅。”
齐源拱手一礼,
“在下需要定制一杆一阶中品的长枪法器,主水属性。
枪身需坚韧,枪锋务必锐利。
若能在枪身或枪刃处铭刻一二实用的术法,则更佳。”
“水属长枪?还要铭刻术法?”
铁烽浓眉一挑,来了些兴趣。
枪乃百兵之王,又是长兵,对材料强度和韧性要求极高。
水属材料大多偏柔,刚性不足。
既要刚柔相济,还得能承载术法铭文……
“要求不低。材料?是自备还是由本店提供?
先说清楚,自带材料工费另算,且若材料不佳或属性冲突,炼废了本店可不赔。”
他说话又快又冲,齐源对此并不意外。
晚棠曾提过,坊市西街的“百炼阁”铁师傅手艺是顶尖的,尤其擅长炼制金、火属性的攻伐之器,对水、木属也有所涉猎。
就是这脾气,跟他的炉火一样,又爆又烈,且收费硬气,从无还价余地。
故而生意不算顶好,多是些懂行的老客,或者冲着他手艺不计较态度的人上门。
齐源略一沉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柄长约五尺、通体呈灰白色、形制略显狰狞的骨叉。
叉身布满天然纹路,入手冰凉沉重,隐隐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水属灵气与淡淡的腥气。
正是当年在临山县灭那邪修后,从其手中缴获的一阶中品法器。
此物齐源研究过,材质特异,并非寻常妖兽骨骼,但因炼制手法粗糙,是故一直闲置。
“铁师傅请看此物材质可用否?”
铁烽目光落在骨叉上,有些不以为意,但当他伸手握住叉身,法力稍加探查后,神色顿时郑重起来。
他反复摩挲骨叉表面的纹路,又凑近细看断口处的质地,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看见这一幕齐源嘴角微抽。
闭目感应片刻,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闪:
“好家伙!这是……‘寒渊鼍’的顶梁骨!
看这骨龄和灵气残留,生前怕是有接近一阶极品的实力!
此兽生于水底,骨骼常年受寒水灵脉与水压淬炼,坚韧无比。
自带精纯水属灵气,是炼制水属性法器的上佳材料!”
他抬起头,看向齐源的眼神多了几分惊讶:
“此骨难得,坊市间数年也未必能见到一块。
只是……炼制此叉之人手法实在粗劣不堪,暴殄天物!
竟用凡火混合阴煞之力强行熔炼,毁了至少四成灵性,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他越说越气,蒲扇般的大手差点把柜台拍碎,震得那骨叉都跳了一下。
齐源默然。
他得到这骨叉后,只觉材质一般。
这铁师傅的眼力,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