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赶到的，是程愫和她的契约妖，白雪臣。
两道身影从雨幕中破空而至，一前一后落在哨塔上。
程愫一身雪青色道袍已被雨水浸透，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眉目间还带着几分未散去的肃杀之气。
白雪臣跟在她身后半步笑容浅浅，只是一身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一双妖异的竖瞳扫过整座岛屿，无声无息地警戒着四周。
程凌云看清来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怎么是你俩？”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但程愫并不在意，没有接他的话茬，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意。
“沿海渔村出现妖兽，我和白雪臣去处理了。接到你的讯息就赶了过来。”她顿了顿，目光越过程凌云，望向他身后那座被黑暗吞没的监狱建筑，“情况如何？”
程凌云收了那副嫌弃的表情，面色沉了下来，“荼蘼长老遇刺身亡，监狱内部被海水淹没都断了联系。我已经让所有驻守的沧溟弟子守住各个出口，所有妄图离开的妖怪......”
他停了片刻，目光微冷，“就地斩杀。”
程愫点了点头，没有对这个命令发表任何评价，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她明白这个道理。
程愫又问：“断了联系？内部所有沧溟弟子都撤出来了吗？”
程凌云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里，雨声显得格外刺耳。
“死伤大半。”程凌云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涩，“活着的都撤出来了。”
程愫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她了解漱玉川监狱的驻守力量，荼蘼长老坐镇，再加上二十名沧溟精锐弟子，这样的配置，即便是面对元婴境的对手也不至于溃败至此。
“入侵者是谁？”
“不知道。”
程愫微怔：“不知道？”
程凌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无力感：“不知道。”
程愫沉默了一瞬，又问：“沧溟弟子没一个看清的？”
“没有。”
“活着撤出来的人，没有一个看清了入侵者的样子。有人说是一团黑影，有人说是一阵风，有人说什么都没看见，还有人说……看见了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程愫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确定。”程凌云摇头，“都是些支离破碎的只言片语，当时太乱了，雨太大，什么都看不清。”
程愫站在哨塔边缘，低头望向监狱方向。雨水顺着哨塔的檐角倾泻而下，在她脚下汇成一道细流，哗啦啦地砸在下层的石阶上。
她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疑惑道：“今夜雨虽大，但目前这个雨量，还不至于让监狱被淹才对。”
“东南西北四个入口都好好的，一滴海水都没从门口灌进去。可监狱里面全是水。不知道从哪里涌进来的，等我们发现的时候，水已经没过脚踝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没过腰了。”
程凌云说着，指了指几个出口的方向，“不得已，我才让人都撤出来。再晚一会儿，里面的弟子恐怕也要跟着一起淹。”
“海水……从内部涌出来的？难道是鲛人？”
程凌云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
栖霞海的鲛人族，世代与仙盟有盟约，庇护这片水域。
可盟约这种东西，说牢固也牢固，说脆弱也脆弱。
今夜荼蘼长老遇刺，监狱进水，如果真是鲛人动的手……那事情就远比一场劫狱严重得多。
程愫没有继续追问，目光落在雨幕深处。白雪臣站在她身后，安静得仿佛一座雕塑，只有那双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两颗浸了水的宝石，冷冷清清的，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锐利。
程凌云看了白雪臣一眼，欲言又止。
白雪臣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双竖瞳微微转动，落在程凌云脸上，不闪不避，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程凌云被他这么直白地一问，反而有些讪讪的，斟酌了一下措辞，岔开了话题，“你们来得倒快。妖兽的事处理完了？”
白雪臣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淡的，“几只不长眼的海妖兽，趁着暴风雨靠近渔村，已经清理干净了。”
监狱方向传来一声嚎叫，声音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穿过层层雨幕和厚重的石壁，落在几人耳中时已经变了调。
紧接着，又是几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急促。
关押在此的大多是陆地走兽修练而成的妖怪，可能......也挺怕水的。
修为被封，妖丹被锁，这些妖怪也就比普通人身体素质高一些。但水已经淹了这么久，那些被锁在牢房里的妖怪，现在恐怕已经被泡得脱了力。
程愫收回目光，语气果决，“我和白雪臣下去，打开排水通道，想办法把水排出去。你继续守着出口。”
她说完就要转身，程凌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你疯了？荼蘼长老都死了。你下去赶着去送死吗？”
一只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扯开了他攥着程愫手臂的手。
白雪臣站在两人之间，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神情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放心好了。”白雪臣的语气依旧淡淡的，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有我在，我会保护好愫愫的。”
程凌云被他说得一噎，眉头拧成了疙瘩，上下打量了白雪臣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赌气的意味，“你自己下去救那些妖怪吧，反正你是妖怪，他们是你同类，你一个人去就行了。”
白雪臣连犹豫都没有，淡淡地应了一句：“也行。”
说罢，他真的转身就要往监狱入口走，白衣在夜风中一拂，仿佛不过是去赴一场寻常的约。
“你知道监狱里的排水系统怎么开吗？”程愫语气平淡地问。
白雪臣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沉默了片刻，眨了眨眼，那双竖瞳里的淡然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不知道。”
二人一妖僵持之际，两身影破开雨幕，由远及近，转瞬便至，温瑞雪和简月白落在了哨塔上。
温瑞雪一眼看见三人僵持的场面，微微一愣，“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