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贺宇走后，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几分，光格子从地上爬到桌腿边，明晃晃的，照得浮尘在空气里缓缓打旋。桌上摆着的几碟小菜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余温尚在。
门又被敲响了。
温瑞雪刚咬下去的包子停在嘴里，腮帮子鼓鼓地转过头，“哈？还有人？”
张鹤辞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理了理袖口，把那道并不存在的褶皱抚平了，才开口：“请进。”
门开了。
推门的是个姑娘，穿一身雪青色的衣裳，料子素净，剪裁利落，像是刚从山间云雾里裁下来的一角天色。
头发简单地绾着，只用一根木簪固定，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莲花。她站在门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立着，像一株移栽到人间的幽兰，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
目光扫过屋内，落在张鹤辞脸上，目光顿了顿，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温瑞雪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女子身后就探出一个脑袋来。
是个长得挺好看的男人。
五官俊秀得过分，眉眼温和如春日融雪，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他站在女子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什么需要时刻照看的宝物，温柔得像要把人化开。
然后他身后又冒出一个人来。
这回是个年轻男子，穿一身同样雪青色的衣裳，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玉石，剑穗是上好的青丝编成，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的面容也算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傲气，目光扫过屋内时，那傲气简直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雪青色，沧溟道袍的颜色。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阳光从他们身侧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中间那姑娘的影子最短，因为她站得最靠前，身后那温和男人的影子被她的影子盖住了一半，大概是心甘情愿地退后半步，而佩剑年轻人的影子斜斜地伸向一边，带着几分不甘示弱的意味。
温瑞雪的包子彻底停在嘴边了。
“师姐。”温瑞雪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震惊，“展示人脉也用不着喊这么多人吧？”
“什么玩意儿。”张鹤辞也有点无语“我就喊了程愫一人啊。”
门口那女子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静，淡，像一杯凉透的茶，带着山间清晨的微凉，“张堂主，我来了。”
沧溟程愫。
这个名字温瑞雪知道。沧溟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之一，修为高，话极少，冷得像一块冰，不好接近，更不好惹。
原来长这样。
温瑞雪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两眼。
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眉眼生得其实很好看，只是被那股子冷淡压住了，让人不敢细看。还是那双静得像深潭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世间万事都与她无关。还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明明站在阳光里，却让人觉得她周围的光都冷了几分。
挺好看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走进屋里，站在程愫身侧，姿态自然得像影子跟着光，朝屋里三人笑了笑。笑容温和有礼，眉眼弯弯，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毛病，却也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温度。
“我是素素的契约妖。”他说，声音也温和，像春风拂过水面，“素素去哪，我自然去哪。”
契约妖。
听说过沧溟宗有不少弟子与妖族结契，但真正见着，还是头一回。这个妖……怎么看起来不太像妖？没有妖气，没有戾气，温和得像个世家公子，比很多正经修士还像正经人。
佩剑的年轻男子大步跨进屋里，衣袍带起一阵风。
他站在程愫另一侧，和那温和男人恰好形成一左一右的格局。
“执法堂张鹤辞堂主向沧溟发的任务。”年轻男子声音比那温和男人高几分，也比那温和男人硬几分，像是刀锋划过石头，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程愫能接，我就不能接吗？沧溟宗的弟子，又不是只有她一个。”
“程凌云。”程愫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任务是我接的。”
“任务文书上写的是「沧溟弟子」。”程凌云寸步不让，下巴又扬起一分，“没写你程愫的名字。”
程愫没再说话。
仙盟执法堂调令需要需要任务文书，写起来其实也怪麻烦的。所以张鹤辞小事喜欢找简月白和元盛安，别人哪有自家师弟师妹使唤起来顺手啊（bushi）。
张鹤辞看着这场无声的交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好笑：“行行行，你接你接，都接。沧溟宗的弟子，一个两个三个，全接。”
“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张鹤辞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执法堂堂主特有的威严，“都听指挥，好好干活。谁要是敢坏我的事，有一个算一个，回头全给我去仙盟戒律堂领罚。”
温瑞雪小声问，“师姐，我也要吗？”
张鹤辞微微一笑，冷酷无情，“你，重罚。”
张鹤辞清了清嗓子，指了指温瑞雪和简月白两人，“先介绍一下。这俩，逍遥温瑞雪，逍遥简月白。”
温瑞雪冲门口三人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各位道友好。”
简月白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张鹤辞继续介绍：“简月白修为是元婴，轩辕剑主。任务过程中要是遇到打不过的魔族，优先找他帮忙。”
张鹤辞又指向雪青色衣服的两人：“沧溟程愫，沧溟程凌云。沧溟宗和妖族打交道多，这次特意喊来帮忙的。”
程愫微微点头，程凌云双手抱胸，算是回应。
张鹤辞最后看向那个温和男人，程愫的契约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那个妖，你叫啥。”
“白雪臣。”
温瑞雪看着这一幕，觉得这屋子里的气氛有点微妙。
三个人，三种站位，三种神态，程愫站在最前面，冷淡如霜，谁也不看，白雪臣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温柔似水，只看着她，程凌云站在她另一侧，傲气如锋，看着所有人，又好像谁都没看在眼里。
她悄悄扯了扯简月白的袖子，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好戏。”
简月白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多事。
张鹤辞倒是懒得理会这些小动作，“行了，人齐了，坐下说话吧。任务的事，我慢慢跟你们讲。”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都坐，都坐，别站着跟门神似的，怪吓人的。”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几分，光格子从桌腿边爬上凳面，照得那一角雪青色的衣料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