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赵晚棠挺着已经明显显怀的肚子,站在教室门口迎接她的学生们。
一个寒假不见,孩子们似乎都窜高了一截。
有人穿了新衣裳,有人换了新书包,一个个脸上还带着过年残留的兴奋劲儿,叽叽喳喳地涌进教室。
看到赵晚棠站在门口,好几个女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赵老师新年好”,还有人注意到她的肚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赵老师的肚子好像比上学期大了好多”,被旁边的同学拽了一把,赶紧闭上了嘴。
赵晚棠装作没听见,笑着回了大家的问候,然后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好了好了,都坐好,开学第一堂课,咱们先把心收一收。”
教室里安静下来。她开始上新学期的第一节课,讲到一半的时候,她在黑板上写板书,转身的动作稍微慢了一些,腰上使了点劲,底下的学生都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人捣乱。
这帮孩子虽然平时调皮,但都知道赵老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懂事了不少。
下课之后,赵晚棠抱着教案往办公室走,在走廊里碰到了宋主任。
宋主任看到她,停下来关心了几句:“赵老师,你这肚子可不小了,等快生了,要不要提前请产假?别硬撑着。”
“没事,现在才六个多月,还能再上一阵子。”赵晚棠笑着说,“等实在不方便了再请假。”
宋主任点了点头,也没再多劝,嘱咐她注意身体就走了。
赵晚棠回到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旁边的李向东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赵老师,你听说了没?咱们学校新分来一个年轻老师,教音乐的,据说来头不小。”
赵晚棠对这些八卦向来不太上心,随口应了一句:“是吗?那挺好的,学校好久没正经的音乐老师了。”
李向东见她兴致不高,也就没再多说,转而去跟别的老师聊了。
赵晚棠有时候就在想,你说一个男老师,咋天天的,那么八卦呢,真是想不通。
赵晚棠翻开作业本,开始批改寒假布置的作文。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微微弓起的背上,暖洋洋的。她一边改一边在心里想着肖卫国,他今天应该已经把新到的货整理好了,不知道店里忙不忙得过来。
刚开学这个星期,可能是还算忙,赵晚棠也没注意什么,现在都过去一段时间了,她明显感觉到一些微妙的变化。
起因说起来也简单,寒假里她在店里帮忙的次数多了,难免被熟人撞见。
先是同校的老师在街上看到她在店里收钱,后来又有一个学生家长去店里买东西,认出她是孩子的班主任。一来二去,学校里渐渐传开了:赵老师家的没不在运输队干了,居然在南街开了个店,做起了个体户。
现在的个体户在很多人眼里,不是什么光彩的职业,尤其是对于赵晚棠这样端着铁饭碗的教师来说,丈夫是个体户这件事,在某些人看来简直是一种“掉价”。
最先挑起话头的是办公室里一位老教师。那天下午没课,几个老师在办公室里闲聊,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赵晚棠身上。
“赵老师,听说你爱人在南街开了个店?”吴老师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嗯,开了有几个月了。”赵晚棠正在批改作业,听见有人叫她,抬头看过去。
“好好的运输队不干,怎么想起来去做个体户了?”吴老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那可是铁饭碗啊,说不要就不要了,可惜了。”
赵晚棠手上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语气平平淡淡的:“他觉得开店更适合他,我也支持他。”
吴老师“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岔开了话题,聊起了别的事情。
赵晚棠始终没有抬头,手里的红笔一行一行地在作业本上划过去,字迹工整而稳定。
她不是没听出吴老师话里的意思,也不是不生气。但她心里很清楚,这种事情越解释越纠缠,最好的回应就是不接话。再说,肖卫国一个月挣多少钱,她心里有数,吴老师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后来几天,类似的闲话她偶尔也能听到几句。有的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背后飘来的只言片语,有的是在食堂排队时前面两个人压低声音的交谈。有人说肖卫国是“脑子发热”,有人说赵晚棠“也不拦着点”,还有人说得更难听,暗示个体户“不务正业”“早晚要吃亏”。
赵晚棠全都当作没听见。
当初肖卫国刚停薪留职的时候,巷子里的邻居怎么说她的,她听得还少吗?娘家那边,父亲虽然没有当面反对,但那段时间的脸色她也不是看不出来。
可现在呢?店开起来了,生意红火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那些当初说风凉话的人,有几个过得比她好?
她心里清楚楚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唯一让她有些犹豫的是,要不要把这些话告诉肖卫国。
想了几天,最后还是决定不说。
肖卫国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店里,进货、理货、招呼客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把生意做起来了,没必要拿这些闲言碎语去给他添堵。
他知道了又能怎样?无非是多生一场气,对店里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她选择了闭嘴。
每天该上课上课,该改作业改作业,周末有空了就去店里帮忙,跟往常一模一样,仿佛那些风言风语从来没有存在过。
倒是有一天放学后,林笑笑来学校找她,两个人在校门口说了会儿话。
林笑笑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那些闲话,一脸愤愤不平:“棠棠,那些人就是闲的,你别往心里去。他们还说我呢,我家远哥现在一个月挣得钱可比他们一年挣得都多,我根本都不搭理他们。”
赵晚棠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臂:“我没往心里去。”
林笑笑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是真的不在意,这才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别的,然后骑着车走了。
赵晚棠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晚风吹过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
她拢了拢外套,转身南街的店里走去。
店里还亮着灯,肖卫国正在给一个顾客找零钱。
赵晚棠把包放好,走到货架前,把白天被顾客翻乱的衣服重新叠整齐。
柜台上的玻璃擦得很亮,映出她隆起的腹部轮廓。她伸手抚了一下衣角,继续手上的活计。
那些闲话,就让它们留在校门口的风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