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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岁岁安澜绵长 > 第45章 处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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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承礼缓步踏入汀兰阁内室。屋内静得压抑,淡淡药气萦绕不散。钱姨娘一身素色寝衣,恹恹靠在床榻之上,双目红肿,泪痕未干,显然方才又暗自哭过。榻边,奶娘与丫鬟绾珠静静立着,神色皆是惴惴不安。

听见脚步声,钱姨娘猛地抬眸,见是徐承礼进来,急忙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眼底满是焦灼与悲恸,颤声急问:“查出来了吗?究竟是谁,害了我那苦命的孩儿?”

徐承礼上前轻轻扶稳她身子,抬手示意奶娘与绾珠尽数退下,待屋内只剩二人,才放缓语气,将府中定案的说辞徐徐道出。

他只说是许嬷嬷积怨在心、私怀嫉恨,暗中独自下毒报复,连累主母失察失责,最终落得送还姚家处置、姚姝入家庵自省一年的结局。

钱姨娘静静听完全部说辞,眉心紧蹙,眼底尽是全然不解。

许嬷嬷不过一介家奴,何来数百两银钱私购毒药?那般精准阴毒的精炼毒性与剂量分寸,寻常市井之人尚且不知,一个府中老嬷嬷又从何得知?

满心疑窦盘旋不去,她如何也无法相信这是许嬷嬷一人所为。

在她心底,始终认定此事根源便是姚姝妒恨自己,暗中授意。许嬷嬷不过是替主母顶罪罢了。

面对她满眼的疑虑与执拗,徐承礼只能压下心底复杂情绪,耐着性子搬出早已商定好的说辞缓缓安抚:“姝儿的私房细软,向来交由许嬷嬷打理经手。此番是她贪心妄为、私窃银两,私自前往黑市购毒。至于药量药性,皆是她偶然听闻江湖郎中闲谈得知,一时糊涂铤而走险,与旁人无干。”

这番说辞漏洞百出,钱姨娘心中全然不信,怎奈何自己只是一介妾室,如何能比得上正妻。只余满心悲愤与无力。

良久,她含泪抬眸,又问出心底最后一桩不甘:“那……我的奶娘,为何要被发卖?她何错之有?”

问及此处,徐承礼神色微沉,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冷硬,底气十足回道:“你贴身奶娘素来性情粗鲁、不知规矩。那日当众顶撞主母身边贴身嬷嬷,折了正室颜面,闹得满府皆知,才无端引来了后续祸端。

此番只将她发卖,已是看在你的情分上格外从轻发落。若按家规论罪,当众失仪、挑起内宅纷争,早已是杖毙的重罪。”

一句话堵得钱姨娘浑身泄气。

她颓然垂眸,心底五味杂陈。

那日风波她历历在目,彼时她刚刚生产体虚、卧榻无力,根本无力起身管束阻拦。正是奶娘一时莽撞失仪、当众争锋,闹得场面难堪,才埋下后续祸根,最终连累她痛失孩儿。

万千悔恨、悲痛、自责齐齐涌上心头,她再也撑不住,一头扑入徐承礼怀中,失声痛哭,肝肠寸断。

徐承礼望着她悲恸欲绝的模样,心底亦是酸涩难受,只得轻轻拥着她,柔声细细安抚许诺:“事已至此,莫再过度伤怀,哭坏了自己身子。往后你好好将养,来日你我还会有孩儿。将来诞下子嗣,尽数记在嫡母名下,名分正统、前程无忧。待来年开春,我便抽空带你回乡省亲,散心释怀。”

一番温声安抚与郑重许诺,终究稍稍抚平了钱姨娘彻骨的悲痛。

她哭声渐歇,心神颓然无力,万般不甘也只能尽数压下。最终默默取出贴身收好的奶娘身契,递予徐承礼,任凭他处置。

次日清晨,徐承礼亲自押送许嬷嬷回姚府。

姚府前院正厅肃穆沉静,姚老太爷与姚老太太端坐主位,静静听完女婿徐承礼将燕窝投毒、内宅纠葛、东宫私谋一事的来龙去脉尽数叙完。

姚老太太听罢,瞬间怔然失神,呆坐当场,满心难以置信。

自家嫡三女姚姝,闺中之时性情纯良温顺,虽不算机敏通透、心思伶俐,却素来守礼知度、安分贤淑。她实在难以想象,一向稳妥的女儿,竟会卷入这般阴毒凶险的内宅祸事之中。心念及此,她心中又气又疼,暗地里愈发恼恨二房李氏——皆是李氏歹毒挑唆,才害得自家女儿沦为棋子、身陷泥沼。

而姚老太爷听罢全程,胸中早已翻涌着无尽的气恼与悔憾。

他一生精于算计、通透世情,偏偏膝下嫡子女皆资质平庸、眼界狭隘。长子为官数年,政绩平平,始终不得调任回京;如今最疼的嫡三女,更是愚钝轻信,被人稍加挑唆便失了方寸,沦为他人的棋子,险些连累两府。

当初他早已特意细细叮嘱过姚姝。彼时二房李氏提出共谋之事,他便教女儿虚与委蛇、进退留白:暂且假意应允,绝不把话说死、也不落下实据。若李家庶妹真能入东宫得宠、诞下子嗣,姚家再顺势依附、从中得利;若是事有不济、前路凶险,便以家族生意困顿、资金紧缺为由委婉推脱,既能不得罪李氏,又能为姚家保全退路、规避祸端。

关于钱姨娘一事,他亦早有筹谋。深知女儿心性太软、手段不足,硬碰硬只会落得善妒之名,还会疏离夫妻情分、得罪徐承礼。故而特意嘱咐她,不必亲自出手,可借李氏之手制衡钱姨娘、化解内宅积怨。

这般布局,本是万全之策,既保女儿贤名,又稳三房安稳、护姚家周全。

可他千算万算,终究没料到李氏心肠毒辣至此!

李氏哪里是简单帮姚姝出气,竟是借机布局下毒,妄图一举除去大房嫡子徐璟,搅动整个忠勇伯府的根基!

万幸!万幸伯府顾念两府世代交情、顾全晚辈颜面,未曾深究重罚、手下留情保全了姚姝性命与名分,也给姚家留了一线余地,已是天大的侥幸。

思及此处,姚老太爷心口阵阵抽痛,又悔又叹。

事已至此,祸端已生,多说无益,唯有竭力善后、平息风波。

他心中通透,深知徐承礼亲自送回许嬷嬷的用意。许嬷嬷忠心护主数十年,此番顶下所有罪责,护住了姚姝,替姚家保全了最后一丝体面,这份忠心着实难得。

可徐家已然定案、阖府封口,姚家若毫无惩戒,便是轻视伯府、不知悔过,势必伤了两府情分。为给徐家一个明确交代、彻底了结此案,姚老太爷只能忍痛处置。

他当即沉声传令,命府中护卫将许嬷嬷带至院外,重责二十大板,再喂下哑药,从此闭口无言、再不能吐露半句内情,随后彻底逐出姚府,永不许归。

处置完许嬷嬷,姚老太爷不敢耽搁,即刻命人备下重金厚礼,打算隔日便携姚老太太亲自前往忠勇伯府登门谢罪,诚恳赔过,彻底抚平两府间隙,杜绝后患。

数日之后,恰逢徐承怀休沐归家。

他独自前往李府,步入书房见礼,对着端坐案前的李老太爷恭敬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过后,徐承怀敛去神色,从容落座,将近日二夫人李文秀在忠勇伯府所作所为,一桩桩、一件件缓缓道出。

李老太爷越听面色越沉,心底掀起滔天骇浪。

他素来知晓自家女儿心性浮躁、贪慕虚荣、爱钻营攀比,却万万没料到,她的胆子与阴狠手段,竟远超府中一众男儿。

此次皆是她贪心过盛、野心太大,急于除去大房嫡子,才将私下筹谋送入东宫的隐秘勾当全盘牵扯出来。事机败露,不仅祸及伯府内宅,更让李家苦心维持的体面颜面,尽数落在女婿眼前,难堪至极。

纵然心底震怒羞惭,他绝不能承认李家曾默许攀附东宫的算计。

心念既定,李老太爷立刻压下眼底惊惶,换上满脸愧色,对着徐承怀连连致歉,自责教女无方、治家不严。

口中厉声痛斥李文秀:身居主母却心思狭隘、妄念丛生,竟敢私下筹谋送庶妹攀附储君,简直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全然不顾两府安危,愚蠢至极。

假意训责片刻,他才抬眸看向徐承怀,神色谨慎问道:“既已闯出大祸,不知伯府长辈,最终如何处置?”

徐承怀静坐一旁,将老岳丈这番逢场作戏、刻意避重就轻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念及多年翁婿情分,更感念李老太爷往日在官场上屡次暗中提点、暗中帮衬,他便不点破遮掩,从容将寿宁堂的惩处结果如实告知。

末了,他话锋一转,委婉道出要纳李文惠一事,措辞体面周全、不留半分难堪:

“岳丈明鉴。李氏此番犯下大错,已被府中严令禁足存德院两年,此后二房庶务无人打理,内宅琐碎无人照拂。家中父母忧心我独处内宅、无人持家照料,决意替我再纳一房良妾。

思虑再三,终究是李家女儿最为稳妥。一来可照拂三房嫡子、打理家事;二来皆是自家人,也可保全两府颜面,不伤徐李世交情分。”

李老太爷何其老辣通透,瞬间听出女婿话中深意。

这番话说得温雅客气、面面俱到,实则是敲山震虎、提前设防。

摆明是借此断了李家日后再借女眷攀附权贵、私谋东宫的所有念想。

他心中透亮,徐承怀为官清正端方、心思缜密、前程可期,今日已然极度顾全李家脸面,未曾当众撕破脸皮、让李家彻底难堪。

当下便顺势装作为难,缓缓开口:“此事关乎侄女终身,容老夫问问三房那边的心意,斟酌妥当,再过几日给你答复。”

徐承怀闻言,心知老岳丈这是顺势找台阶、周全各方体面,并未执意反对。

他看破不说破,从容颔首应下,不再多言纠缠。

诸事交代妥当,他稍坐片刻,便从容起身告辞,转身离去,返回伯府。